夜雨杀檐铃,叮叮当当错乱,打更人为避风雨躲进了狭窄的巷子中,心有余悸地抖了抖自己的伞,将伞夹在胳膊下,欲要提着锣在敲一下,恍然一道冷光划过他的眼前,他猝然回过头,发现墙下阴影处居然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他浑身裹着冷风狂雨般,玉面沾血,右手甩了甩长刀,将血甩去了墙上,左手抱着一个襁褓。
他冷冷瞧着打更人,道,“敲。”
打更人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敲响了锣鼓,魂魄已经吓得七零八落,腿还扎了根一般,那人迈步从阴影下走出来,翻手一弹,“咻”地一声擦过,将打更人打晕在地。
他面不改色跨过打更人,拢了拢怀里的襁褓,在木柴堆上借力,蜻蜓点水似地飞离了这个巷子,甩下去的血被雨水冲淡,冲淡,直至没有。
一群人急匆匆跑过来,领头带刀的人停住脚步,目光阴冷地看着巷子,又看了看地下躺着的人,一摆手,“这样快。”
“大人,是何方的人?”后面的人问道,若是宫廷中人亦或者皇室手下的人,他们不至于抓不到分不清打不过,再厉害的武功也双拳难敌四手,他们没见过,被打得措手不及,所以觉得难对付。
领头的人眯了眯眼睛,“不好说。武秀山比武,未尝没有新秀的武林中人被纳入麾下。”
至于是何人麾下,更不好说。若是权势不大,也一口吃不下这样的人。所以只能是权势庞大,又得了一柄好刀,那才是难对付,但是这样的泼天权势,也轮不到他们担忧。他们只不过是听命的人罢了。
“去,报信。”领头的人扭头走了,身后的众人也随着他离开,一阵踩水杂乱的脚步声过去后,巷子里又彻底安静下来,雨滴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雨水之中泛着淡淡的血气,宝刀出鞘三寸寒光,便惊得人口舌发麻,魂飞魄散。
满城中,桃花杏花被打入水里,反映着细细碎碎的雨光,天边已经有了点天光,照的砖瓦粼粼如龙蛇盘踞,一处大园子像是龙蛇最为绚丽的那枚逆鳞,她园子中的桃杏风头正盛,被人用绸缎遮盖起来,身处风雨却不沾风雨,自顾自娇艳美丽。
柳沛白几个飞身落在园子中,园子里候着的侍从围上来,柳沛白掏出胸口的玉牌,管事瞧了一眼,便领着侍从恭敬地向着他躬了躬身子,领着他去了深处的院子。
刚安宁没多久,就有一众人骑着马到了门前,为首的看了一眼门匾上描青飞金的“观罗园”两个大字,闭了闭眼睛,翻身下马走上台阶,道,“昨夜城中有贼人,凶残至极,杀了不少人,又正值比武其间,恐有人不懂规矩,在城中大动干戈,伤到贵人,为护城中安宁,我们奉命来查一查,还望格外谅解通融。”
门口的护卫对视一眼,颔首道,“我们去管事。”
众人正等待,檐下的描金灯笼晃着光,既然比微弱的天光还要璀璨。
马拉着车碾过湿润青石板,马车上的铃铛闷闷地响,撞碎了冷冷的安静,有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出现,马蹄声却压得很轻,众人扭过头看去,两匹马停在石狮子前面,一辆雕花挂铃的马车稳稳停下来。
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裙摆游鱼一般金光烁烁,瞧见他们,莞尔一笑,“指挥使怎么在观罗园前,我家家主从山下下来,居然这样巧。可是观罗园中人做了什么错事?”
指挥使便向着马车行礼,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道,“叨扰主君,只是责任在身,多有得罪。”
马车里的人不言不语,周遭静的吓人,仿佛用鱼儿吐出的泡泡,所有人都安静地屏息,生怕泡泡破了,就掉入水里淹死。
有人从观罗园内拉开门,像是拉开一道缝隙,让气息流动起来,管事带着侍从从里面迎出来,与指挥使点头致意,便站到马车前,轻声道,“家主安好。”
“安好,观罗园内如何?你们可都安分守己?”侍女笑眯眯回答。
“回家主的话,一切都好,并无犯事。”管事垂着头。
马车内传来清脆的敲击声,侍卫便搬出脚踏,放好退到一边,侍女侧过身子,撩开帘子,一片辉煌浓紫的衣摆从车内缓缓而下,接着是乌色刺银的披风流水似地泄下来,颜色太重太沉,像是雨前的累累雷云,簇拥着一个恍若仙神的年轻女子下来,她从众人的面前走过。
进了门内,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泠徽向后抬抬手,便慢慢地走入了观罗园深处。
管事便躬身伸手抬向观罗园,“各位请进。”
众人面面相觑,指挥使吐出一口气,进了观罗园,观罗园本是泠氏留在京州的宅子,坐落于皇城内围,泠氏迁至临州,这处宅子空了下来,只有数十个仆从还在。
泠家主君深居简出,世人少见,不知其脾性。然而,她在这世间却四海扬名,修筑藏书万卷的瀚海阁,抄录千书万卷供世人取阅,译有《八方录》涵有周边国家,都叫人咂舌瞠目。
凡有读书欲有功业者,未尝不向往临州;凡有周游者,未尝不捧看《八方录》日夜观摩。
今日一见,果然是神仙中人,如日如月,这样的人,才难对付。
指挥使带人看了一遍观罗园,止步在内院前,“这......”
“我们家主爱静,不喜打扰。贼人再如何厉害?若是进了内院,也会被侍卫打出。”管事含笑。
指挥使只好带人离开,走时,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个玲珑明玉的宅子,回身扎入雨中。
雨水砸在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青青荡荡的一湖水,几尾红尾白鳞的鱼儿甩着尾跳出来,“噗通”又砸入水中,闷郁的天气下,就连水中向来温顺的鱼儿都要争着跳出来博一口气。
红双鱼的拨浪鼓转了转,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泠徽来回转着拨浪鼓,逗弄得柳沛白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伸着手要来抓,她拿近又拿远,孩子憋着嘴要哭,泠徽曲着指节刮一刮孩子稚嫩的鼻子,孩子吐着泡泡看她,伸着手要抱。
孩子挣扎得厉害,哼哼唧唧要哭,小孩子骨头软,况且是泠徽要的孩子,一时柳沛白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孩子,泠徽笑了笑,接过了孩子,拍了拍孩子的背,她便安静下来靠在泠徽的怀里。
“郎君受伤了吗?”泠徽的目光扫了一遍柳沛白,他已经换了衣裳,柔软的料子衬得他柔和下来。
“泠小姐怎么来了?”柳沛白道,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泠徽莞尔一笑,眸子流淌着蜜一样的笑意,“今日无事,在山中无聊,想着郎君,就来了。”
“没有受伤。”柳沛白听她说完,耳尖发烫,他回了她的话,又道,“我们去的早,等我从院子中出来,就有人跟上来了。我杀了几个人,雨下的太大,只好躲进巷子里,遇见了一个打更人,我叫他打更,打晕了他,就来了。”
“杀的哪些人不是同一批的?”
泠徽把孩子交给身边的侍女,侍女抱着去了偏室,她扣了扣桌面,“照郎君看,是几批?”
“三批。”柳沛白站起来,想要比划一下,泠徽从多宝阁上取了笛子抛给他。
他以笛作剑,凌空一刺,又扭身抽开,“这是第一批,大多起手式是这样。”又劈空砍下来,握着狠狠拖回,来不及反应又紧接着劈下下一刀,冲着将人劈死去的,“这是第二批,是塞外的打法。”
剩下的一批,柳沛白不再展示了,而是道,“最后一批,是江湖人,各有各的招式,野性十足。”
泠徽看完,瞳孔里浮起来雾一样的色彩,看不清她的想法,“有人借着比武要做事情呢,原先没有的,旁人要有的,她都想要。”
话锋一转,泠徽撑着下巴,招了招柳沛白过来,“江湖人都听话吗?”
柳沛白握着泠徽的手坐在榻上,泠徽回握他,他垂下眸子,细细想了想,“不听话。也要给的什么,若是其她人都能给的,那就不听话。若是只有那一个人能给,就听话。要是一些珠宝器具,不想听话了就去争去抢。”
泠徽侧过脸,伸手勾了一点柳沛白的发丝,打着卷闹他,“那无名山,柳沛白柳雪霁呢?”
柳沛白被痒得笑,笑着靠上泠徽的肩膀,眸子亮晶晶地看向泠徽,眉梢挂着笑,爱慕不说出来,两只眼睛藏也藏不住,变成笑变成嗔,从他的眼睛跳到泠徽的眼睛里,“泠小姐,你在捉弄我吗?”
他像是和主人玩握手游戏的小狗,迫不及待要递出第二只爪子。
“不是啊。”泠徽扳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将他的头发用手抿到了耳后,眼波绵绵,和他说,“怎么会是捉弄呢,是我爱慕郎君啊。”
她突然亲昵地捏一捏他的鼻尖,对待孩子那样,“好卿卿,我是钟情卿卿啊。”
泠徽没有教他卿卿的含义,他依着亲吻的本能,啄木鸟似地亲了亲她的手心,又快乐地贴着她的脸颊,吻过眉心眼睛。
泠徽觉得痒,哈哈笑着,反身跨过去,手推着他的胸膛,将他轻而易举地压倒在榻上,弯下身子和他对视,眸子勾人地弯着,眼尾小勾子似地,好似吊着什么东西,让柳沛白心神俱醉,不能自已。
她说,“‘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你不是我的卿卿,世上又有谁是呢?”
柳沛白不解深义,但他能从泠徽的亲昵中抓住,就像是泠徽床笫上一口一个心肝儿,他烧得慌,面红红地用眼睛笑。
泠徽瞟了一眼窗外,“今日郎君还有事吗?”
柳沛白摇摇头,抱住泠徽的脖子拉下来,两人额头相抵,泠徽捏着他的衣领笑,“郎君倒是方便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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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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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