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宫宴,总是带着几分皇家特有的矜持与煊赫。
御花园里,丝竹管弦之声从水榭楼台间隐隐飘来,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与荷风交织的奢靡气息。
谢清慈依旧是一身素净打扮,天水碧的罗裙,外罩月白轻纱半臂,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并两朵小小的、与裙裾同色的绢制荷花。
在满园锦绣之中,她这份刻意的清简,反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孤高,却也吸引了更多或明或暗的目光。
她知道,今日这场合,祝晏必定在场。
她并不主动靠近,只与几个身份相当、性子也较为安静的闺秀坐在稍偏的临水廊下,远远望着水榭中那些谈笑风生的王孙公子们。
祝晏便在其中,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夏袍,玉冠束发,正与一位郡王说着什么,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清朗依旧,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往日多了些难以察觉的沉郁——那是她这数月来,一点点“偶然”浸润的结果。
机会,往往在不经意间降临。
寿宁郡主,是今日宴上最引人瞩目的焦点之一。
她与谢清慈嫡妹谢清恩交好,向来不喜谢清慈这份“故作清高”,又或许是从别处听来了什么风言风语,几杯果酒下肚,便带着一群嘻嘻哈哈的贵女,故意往谢清慈所在的廊下挤来。
推搡之间,不知谁的手肘“无意”重重一撞——
惊呼声起!
谢清慈仿佛一片轻盈的碧色叶子,被那股力道推得向后倒去,身后便是开满荷花的曲池。
她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满是真实的惊骇,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下,便“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
水花四溅,荷茎折断。岸边顿时一片混乱。女眷们的尖叫,内侍宫女的奔跑,夹杂着寿宁郡主强作镇定的辩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没站稳!”
谢清慈不通水性,在及胸的池水中挣扎,藕荷色的披风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着她,让她越发无力。
池水冰凉刺骨,瞬间激得她旧疾翻涌,胸口窒闷,咳嗽被水呛住,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碧绿的池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显窈窕的曲线,湿透的乌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项,水珠不断滚落,模样狼狈至极,却也脆弱惊心得勾魂摄魄。
几乎就在她落水的刹那,一道天青色身影已越众而出。祝晏甚至来不及解下玉佩等物,径直跃入池中。
池水并不深,他一会便游到她身边,有力的手臂一把揽住她几乎瘫软的腰肢,将她带离深水区。
“谢姑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谢清慈呛咳着,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冰冷湿滑的身体下意识地依附着他唯一的热源。
隔着浸透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冰凉。
她抬起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珠,眼神涣散惊惶,如同受惊的小鹿,嘴唇翕动,却因寒冷和呛咳说不出完整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她湿透的衣衫紧贴身躯,曲线毕露。
祝晏眸光一沉,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那件干燥的外袍,迅速而沉稳地裹住她,将她严严实实地遮住,打横抱起。
动作间,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颈,那触感冰得惊人。
“世……世子……” 她终于发出一点气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手无力地抵在他胸前,却不是推开,而是虚弱地抓着,
“别……放我下来……于礼不合……污了世子清誉……”
她声音细弱,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咳意和惊魂未定的战栗。
那份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强撑的“守礼”与“为他着想”,比任何直白的依赖或诱惑,都更能击中人心最柔软处。
祝晏手臂收紧,将她更稳地抱在怀中,低头看着她苍白如纸、水痕狼藉的脸。
心头那点因为流言和“偶然”而产生的烦躁与疑虑,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过——是怜惜,是对寿宁郡主的怒意,更有一丝陌生的、想要保护与占有的悸动。
“无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
说罢,不再看她泫然欲泣、满是羞窘与不安的眼睛,抱着她,大步向最近可供女眷更衣休憩的宫室走去。
水渍沿着他的脚步蜿蜒,周围或惊诧、或探究、或暧昧的目光,他恍若未觉。
廊下阴影处,碧荷微微垂眸,低头一笑,再抬头已是满眼惊慌,此刻才跟上。
那一抱,从曲池到宫室,距离并不遥远,却在无数人眼中,漫长得像一个宣告。
定国公世子祝晏,为人清冷自持,何曾对哪个女子有过如此逾矩又维护的姿态?
更何况,是众目睽睽之下,浑身湿透、几乎算是“肌肤相亲”的拥抱。
谢清慈被他放在宫室软榻上,裹着他的外袍,依旧抖得厉害,咳嗽不止,脸上却因极度的羞耻和病气,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太医已被匆匆唤来。祝晏退至外间,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和太医低语“寒气入体”、“旧疾引发”等词句,眉头紧锁。
他没有久留,宫宴未散,他不能一直守在此处。嘱咐碧荷好生照料,又对闻讯赶来的永昌侯夫人简单交代两句,他便转身离开了。
只是离去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那件湿了半边、沾染了池水与药香的天青色外袍,已不能再穿,被他随意搭在臂上。
宫宴依旧歌舞升平,仿佛那场意外的落水只是小小插曲。
但许多人心中,都已烙下了深刻印象。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祝晏从宫中值宿归来,眉宇间带着倦色。心腹随从低声禀报了一事,
“爷,太医署那边透出消息,永昌侯府三姑娘那日落水后,回去便发了高烧,咳血丝,旧症凶险。只是侯府里似乎…没太当回事,请的也是寻常大夫。三姑娘自己更是不肯声张,怕给府里添了麻烦,也怕……惹人非议,牵连世子名声。”
随从的声音压得极低,最后一句几不可闻。
祝晏执笔的手停在半空,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黑渍。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苍白惊惶的脸。
那声气若游丝的“于礼不合……污了世子清誉”。她病得那样重,竟还在顾虑他的“清誉”?
一股莫名的焦躁与心疼,猝不及防地撞上心头。
他甚至没有细想这消息来源是否可靠,也未曾琢磨“不肯声张”背后是真是假,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
“去我私库,” 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干涩,
“取那瓶圣上去岁赐下的‘定神丸’,还有太医署上月才配好的、最好的金疮药和祛寒散,悄悄送去永昌侯府,交给她身边那个叫碧荷的丫鬟。不必提我,只说……是宫中故人所赠,怜她伤病。”
“爷,这御赐之物…”随从有些迟疑。
这些东西珍贵,且意义不同寻常,私下赠与闺阁女子,若传出去…
“去。” 祝晏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硬。
“……是。”
夜色渐浓,定国公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祝晏独立窗前,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
方才那股冲动过去,理智微微回笼,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不再是“偶遇”时的随手相助,不再是基于风度的关怀,这是明确的、越界的示好与牵挂。
他本该懊恼,本该警惕。
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抱起她时,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她虚软依偎时那细微的重量。
还有她昏迷前,那似怨似嗔、欲说还休的一眼。
烦躁地解开领口盘扣,他深深吸了口气,却驱不散胸中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滞闷。
与此同时,永昌侯府那僻静小院的内室中,烛光昏暗。
谢清慈只穿着一件素绫中衣,斜倚在贵妃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无半点病弱之态,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
她手中把玩着一个极精巧的紫檀木盒,里面正是那瓶御赐的安宫丸和几样珍贵的药材。
碧荷垂手立在一边。
“东西收好,都拿去城西。” 谢清慈将盒子递还给碧荷,声音平淡无波。
“是,姑娘。” 碧荷接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世子他……这次似乎很是挂心。”
谢清慈没有回答。她缓缓抬手,指尖挑开中衣领口,露出左侧锁骨下一道寸许长、已经凝了浅褐色血痂的划痕——那是落水时,被池边嶙峋山石刮蹭所致。
伤痕不深,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却显出一种脆弱的、近乎残忍的艳丽。
她对着榻边那面模糊的铜镜,指尖极其缓慢地、沿着那道伤痕的轮廓,轻轻划过。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微微凸起的血痂,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镜中映出她的脸,观音宝相依旧庄严,眉目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幽冷。
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弧度。
那笑意极淡,极浅,却透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与嘲弄,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而戏中人,正一步步走向她预设的舞台中央。
窗外,夏虫啁啾,月色凄迷。
网,已牢牢缚住猎物最敏感的心弦。
而那真正执网人冰冷的目光,已越过眼前棋局,投向更远处,那尚未登场的、能窥破她所有伪装的对手——沈怀瑾所在的、黑暗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