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秋菊宴,她“偶然”抚琴一曲《凤求凰》,琴音将歇时袖中诗笺“不慎”滑落。
恰飘至少年世子祝晏席前,笺上小楷清隽:“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满座皆赞谢三姑娘才情高洁,病弱之躯犹有林下之风。
无人知晓,那诗是她熬了整整三夜,临遍他所有手稿后,仿出的九成笔意。
更无人看见,垂眸温婉谢礼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笑意。
棋局已开,世子爷,你何时入彀?
秋意渐深,长公主府的菊花开得正盛,重重叠叠的金黄、雪白、蟹爪青,在飒爽的秋风里铺陈开一片锦绣沉酣的富贵气象。
今日府中设宴,名为赏菊,实则是京中顶尖世家年轻一代难得的雅集。
衣香鬓影,环佩叮当,言笑晏晏间流淌着无形的阶陛与暗涌。
谢清慈到得不早不晚。一袭天水碧的软罗长裙,外罩月白暗云纹的广袖长衫,裙裾曳地,行动间如碧水漾波,清极,也静极。
发间只斜簪一枚通透的羊脂白玉簪,简素得与满园华服珠翠格格不入,却偏偏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干净出尘,仿佛自带一层隔绝尘嚣的柔光。
她由碧荷虚扶着,步履轻缓,走过那些或探究、或讶异、或不以为然的目光,径直到了留给永昌侯府女眷的席位,安静落座,微微垂着眼,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略带病气的淡笑。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些。其中一道,来自上首不远处,定国公府的席位。
那里,众星拱月般坐着几人,核心处是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锦袍的年轻人。
他并未刻意看向这边,只侧耳听着身旁友人的谈笑,偶尔颔首,仪态舒展从容,如芝兰玉树,朗朗然照彻一隅。
正是定国公世子,祝晏。
谢清慈端起面前温热的桂圆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瓷杯。茶水温热,却暖不透她心底那片冰封的湖。
湖面映出的,是祝晏清俊的侧影,也是这满园看似随意、实则壁垒分明的喧嚣。
她一个庶女,能踏进此地,凭的是这些时日苦心经营出的那点“才名”与“慈名”,更是因着长公主素来怜惜“有慧根”的女子,特意下了帖子。
机会难得,不容有失。
宴至半酣,酒意微醺,不知谁起哄,提议行令赋诗,以菊为题。
这原是此类雅集的常例,众人纷纷应和,一时间吟哦之声四起。
谢清慈只静静听着,并不急于开口。直到几轮过后,气氛愈加热烈。
一位素日与她嫡妹交好、颇有些骄矜的侍郎千金,忽地将目光投向她,声音清脆带笑,
“早闻谢三姐姐诗才清妙,更兼一手好琴,今日这等良辰美景,何不让我等也开开眼界?姐姐这般人物,想必不屑与我们争这雕虫小技,便弹奏一曲,以助雅兴可好?”
话里藏针,既是将她高高架起,又暗指她孤高不合群。席间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来,有好奇,有戏谑,也有隔岸观火。
谢清慈抬起眼睫,眸光如水,平静地迎向那挑衅的视线,未语先轻轻咳了一声,面上适时泛起一点虚弱的红晕。她扶着案几缓缓起身,对长公主方向盈盈一福,声音不高,却清晰,
“殿下恕罪,诸位姐妹抬爱。清慈技艺粗陋,本不敢献丑。只是今日见满园秋菊傲霜,殿下仁德广被,宴集如此佳朋,心下感佩。若蒙不弃,清慈愿抚琴一曲,聊表寸心,只恐琴音拙涩,扰了诸位雅兴。”
姿态放得极低,理由给得极妥帖,既全了长公主的颜面,又显得谦逊识礼。
长公主果然含笑点头:“早听说你这孩子心慧,不拘什么曲子,弹来听听便是。”
早有伶俐的侍女抬上琴案,安放好一具音色清越的蕉叶古琴。
谢清慈移步琴前,敛裙坐下。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置于琴弦上的指尖。那手指白皙修长,在深栗色的琴木映衬下,宛若玉雕。
她弹的是《凤求凰》。
琴音初起,并不激越,反而带着几分犹疑与幽微,如月下徘徊的孤影,诉说着求而不得的怅惘。
渐渐地,音律转柔,流淌出缠绵的思慕,一音一韵,都仿佛带着钩子,轻轻挠在听者的心尖上。
指尖抚过七弦,那份欲说还休的情意,便随着秋日的风,丝丝缕缕渗入园中每一个角落。
席间渐渐无声,连原本存心看笑话的人,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祝晏原本正与旁座谈论前朝画菊的笔法,琴音入耳时,他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琴案方向。
隔着数丈的距离,花影扶疏间,只见那碧衣少女微微垂首,侧脸线条柔和静谧,整个人浸在一种专注而空灵的气韵里,与那大胆撩人的琴曲竟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近乎圣洁的诱惑。
他眸色微深,端起酒杯,却忘了饮。
琴音将歇未歇,余韵袅袅之际,谢清慈似因久病乏力,抬手欲以袖掩口低咳,袖中忽地滑落一页浅碧色的浣花笺。
笺纸轻盈,被秋风一卷,竟飘飘悠悠,越过身前几案,不偏不倚,正落在祝晏席前的光洁石板上。
满座皆是一愣。
谢清慈亦似吃了一惊,苍白的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匆忙起身想要去拾,身形却晃了一晃,被快步上前的碧荷扶住。
她只得止步,歉然地望向上首的长公主和祝晏的方向,眼睫微颤,似羞似怯。
已有侍从机灵,上前拾起诗笺,恭敬奉至祝晏面前。祝晏目光落在那笺上。
纸是上好的浅碧浣花笺,墨色清润,字是小楷,筋骨秀挺,风姿清隽,写道: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词句宛转,借菊自喻,透着一股身不由己的淡淡哀愁与孤高自许。
尤其是那句“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竟隐隐有一丝不甘羁绊、向往自在的倔强。字迹更是清逸出尘,一笔一划,皆见功力。
席间已有眼尖的贵人看清了词句,不由低声赞叹:“好词!好字!谢三姑娘果然才情不凡,更难得这一手字,竟有几分卫夫人《古名姬帖》的清气。”
“是啊,词意也好,不慕繁华,不怨身世,清新脱俗,恰合她今日气度。”
“病中犹能有此心境笔墨,当真称得上‘林下之风’了。”
赞誉之声低低传来。
长公主亦微微颔首,看向谢清慈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词句清新,字也工稳,难得是这份心性。清慈,你身子弱,快坐下歇着吧。”
谢清慈这才微微舒了口气似的,由碧荷扶着重新落座,向着四周投来的或赞许、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
回以温婉谦逊的浅笑,偶尔与某道视线相接,便迅速垂下眼帘,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
无人看见,在她垂眸的刹那,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微光,如冰湖乍裂,转瞬即逝。
那词,是她揣摩了祝晏所有流传在外的诗文手稿,捕捉到他笔下那份清朗之下的孤诣与隐逸倾向后,精心拟就。
那字,更是她闭门苦练,熬干灯油,临遍他字迹锋芒转折,直至能以腕力心劲仿出九分神韵,再刻意收去两分劲道,添上三分属于闺秀的柔婉而成。
滑落诗笺的时机、角度,乃至秋风的大小,她都曾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
祝晏捏着那页薄薄的诗笺,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
词意中的孤清与隐隐的渴望,字迹里那份奇异的熟悉感,以及方才琴音中流露的炽热与此刻眼前的荏弱羞怯…
种种矛盾,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印象,落在他心上。
他抬眼,再次望向那个碧衣身影。
她正侧首听身旁女伴说话,唇边噙着淡笑,阳光透过菊丛在她颊边投下细碎光影,纯净得仿佛不染尘埃。
他将诗笺轻轻放在自己案头,没有立即归还,也没有说话,只端起已然微凉的酒,缓缓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却品出一丝别的意味。
宴席继续,气氛似乎因这段插曲更活跃了几分。
唯有谢清慈,仿佛耗尽了力气,愈发安静下来,只偶尔应答一言半语,更多时候是静静望着满园秋色,或是……不着痕迹地,将远处那抹天青色的身影,收入眼底。
她知道,鱼儿已然嗅到了饵料的芬芳。
但这还不够。
祝晏非是寻常纨绔,一点才情,几分特殊,或许能引起他片刻注目,却不足以让他真正动心、进而主动踏入她精心编织的罗网。
她需要更多的“偶然”,更深的“共鸣”,更难以抗拒的“命运牵引”。
比如,让他“意外”发现,他们竟读过同一本偏僻的古籍,对其中某个典故有惊人相似的见解;比如,让她病弱却坚韧的形象,在一次“偶然”的街头相遇中,因扶助更弱者而在他面前愈发清晰;再比如,借某位与他相熟、又对她心存好感的长辈之口,“无意”透露她更多不为人知的“美好”品质与“坎坷”境遇…
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静若观音。
谢清慈轻轻拢了拢衣袖,那里除了残留的、几不可闻的鹅梨香,再无他物。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微微的潮意,并非因病,而是因兴奋。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世子爷,你可知,你看似仍在岸上观棋,实则每一步,都已在我算中?
风过庭院,拂动她颊边一缕碎发。她抬手,以指尖轻轻勾至耳后,动作优雅至极。目光掠过远处祝晏挺直的背影,她唇角那抹温婉的笑意,深了一分,也凉了一分。
秋阳正好,菊花正艳,这场狩猎,才刚刚开始。而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