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性 第7章 写不完的日记

周屿和王雪在一起之后，陈识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日记，是藏在英语本前面几页空白处的只言片语。他不敢写得太明白，怕被别人看见，所以总是用很短的句子，像记一件普通的事。

"今天周屿穿了新球鞋。"

"周屿说王雪给他织了一条围巾，他不会系。"

"周屿中午没吃饭，说要去打球。"

陈识写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心跳也很稳。他觉得自己只是在记录，就像记录天气一样。

但有时候他会停笔，盯着纸上的名字看很久。

周屿。

两个字，他写过无数遍。作业本上、课本上、草稿纸上，到处都是。但写在日记里，这两个字好像变得不一样。

更重，更烫。

四月的一个下午，陈识放学后被刘老师叫去办公室。

刘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问："陈识，周屿最近是不是老往外跑？"

陈识愣了一下："没有吧。"

"你别替他瞒着。"刘老师说，"有人看见他去网吧。他妈也是咱们学校的老师，知道了得多着急。"

陈识低下头。他知道周屿去过网吧。上周三放学，周屿说要去网吧打 CS，让陈识一起去。陈识没去，周屿自己去了。

"我就去了一次。"陈识说。

刘老师看着他："一次？"

"我就知道他去过一次。"陈识说，声音很小。

刘老师叹了口气："行，你回去吧，别跟周屿说我问过你。"

陈识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他没想到，周屿妈妈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周屿妈妈是初二语文组的老师，办公室和初二年级组在同一层。刘老师大概是随口跟她提了一句，说她儿子最近好像去网吧。周屿妈妈回家一问，周屿就全招了。

第二天，周屿来上学的时候，脸有点臭。

"我妈知道了。"周屿对陈识说。

陈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知道什么？"

"网吧。"周屿说，"她把家里网线拔了，这个月不让我碰电脑。"

陈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放心，"周屿说，"我没说是你说的。"

陈识的脸一下子白了。

"真是你说的啊？"周屿笑了一下，不是生气，就是笑，"我就猜是你。别人不会说实话。"

"对不起。"陈识说。

"道什么歉。"周屿说，"我妈知道就知道呗，我又没少块肉。"

陈识没说话。他看着周屿，周屿正低头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你真不生气？"陈识问。

"生什么气。"周屿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你又不是故意的。"

陈识低下头。他不知道周屿是真的不生气，还是只是不想让他难受。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屿的打球兄弟坐在隔壁桌。他们看了陈识好几眼，眼神不太对。

陈识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饭。

下午体育课，陈识坐在操场边看周屿打球。周屿进了一个球，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好球"，周屿笑着跑过来，拿起陈识的水瓶喝水。

他刚喝完，几个打球兄弟也走了过来。

"周屿，"其中一个叫赵鹏的男生说，"你知道是谁跟你妈说的不？"

"知道。"周屿说。

"你知道你还跟他一块儿玩？"赵鹏说，"他就是嘴不严。"

陈识的手指攥紧了水瓶。

"你说谁呢？"周屿把水瓶放下，看着赵鹏。

"说他呢。"赵鹏朝陈识扬了扬下巴，"不是他多嘴，你能被阿姨骂？"

周屿没说话，他走过去，一把捂住陈识的耳朵。

陈识愣了一下。周屿的手很大，掌心很热，把他的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你们都给我闭嘴。"周屿吼了一声，"关陈识什么事？我妈问话，他能不说吗？"

赵鹏几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周屿，你别护着他。"赵鹏说。

"我就护着他。"周屿说，"你们有意见？"

陈识被捂着耳朵，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看见周屿的嘴在动，表情很凶，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赵鹏他们最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屿松开陈识的耳朵，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别理他们。"周屿说。

陈识的耳朵还在嗡嗡响。他看着周屿，周屿的侧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

"对不起。"陈识又说了一遍。

周屿转过头，看着他："你再道歉我生气了。"

陈识低下头。

周屿伸手，在陈识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多大的事儿。"

陈识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

那天晚上，陈识在日记里写：

"周屿因为我被阿姨骂了。"

"他的兄弟怪我多嘴。"

"他捂住我的耳朵，不让他们说我。"

写到这里，陈识停了很久。

他又写："他的手很烫。"

然后他把笔放下，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这句话。但他就是写了。

从那天开始，陈识对周屿更好了一点。

周屿打球，他帮忙拿外套。周屿渴了，他提前买好水。周屿作业不会，他写到半夜也要给他讲明白。

周屿似乎没察觉有什么变化。他还是照样使唤陈识："陈识，帮我接点水""陈识，这道题怎么写""陈识，放学等我"。

陈识每次都答应。

他只是不再在周屿面前提王雪。周屿说起王雪的时候，陈识就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神落在别的地方。

五月的某个周五，周屿和王雪吵架了。

具体为什么吵，陈识不知道。他只知道周屿下午打球的时候特别凶，连着撞了两个人。打完球，周屿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到陈识身边："走，去你家。"

陈识"嗯"了一声，跟着他走。

路上周屿一直没说话。走到文化路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烟。

陈识愣了一下。

周屿把烟叼在嘴里，低头点烟。他的手有点抖，点了两下才点着。

"你抽烟？"陈识问。

"嗯。"周屿吐出一口烟，"偶尔。"

陈识没说话。他看着周屿抽烟的样子，觉得周屿忽然变得很陌生。

"别告诉我妈。"周屿说。

"嗯。"陈识说。

周屿抽了两口，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王雪要跟我分手。"周屿说。

陈识的手指动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我不在乎她。"周屿笑了一下，"我他妈怎么不在乎她了？"

陈识没说话。

周屿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烟蒂："陈识，你说女生怎么那么多事儿？"

陈识摇摇头："我不知道。"

周屿抬起头看他："还是你好。"

陈识的心跳了一下。

"你不会跟我吵架。"周屿说，"也不会让我猜。"

陈识"嗯"了一声。

周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你家。我想吃阿姨做的饭。"

陈识跟着他走。他的耳朵还在回响周屿刚才那句话："还是你好。"

他不知道周屿是什么意思。但他把这句话写进了日记里。

"周屿说，还是我好。"

那天晚上，周屿在陈识家吃饭。陈识妈妈炖了排骨，周屿吃了三碗饭。吃完他坐在陈识房间，抱着陈识的吉他乱弹。

"陈识，你会弹吉他？"周屿问。

"不会。"陈识说，"我爸的。"

"你爸还会弹吉他？"周屿有点惊讶。

"年轻的时候会。"陈识说。

周屿拨了两下弦，发出难听的声音。他笑了，把吉他放下。

"陈识。"周屿忽然说。

"嗯？"

"要是以后我跟我爸妈一样，天天吵架，怎么办？"

陈识看着他："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周屿问。

"你就是不会。"陈识说。

周屿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陈识的头发："你怎么什么都信我。"

陈识低下头。周屿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睡觉吧。"周屿说，"我困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周屿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陈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想起白天周屿捂住他耳朵的样子。

他想起周屿说"还是你好"。

他想起周屿抽烟时陌生的表情。

他把这些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周屿已经不在床上了。陈识听见院子里有拍篮球的声音。

他起床，走到窗边。周屿正在院子里拍球，陈识妈妈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时不时抬头看周屿一眼。

阳光很好，照在周屿身上，照在陈识妈妈身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陈识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周屿今天又住我家。"

"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但我最想记下的，是他捂住我耳朵的那一刻。"

陈识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抽屉里，那支被修好的钢笔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