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性 第10章 夏天的末尾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陈识没再提起市里的实验中学。

家里问过他一次，他说二中老师也挺好，考得也还不错。陈识爸爸没再坚持，事情就过去了。

七月末的一天下午，周屿在校门口等陈识。他已经把初中校服脱掉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靠在一辆自行车上，脚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陈识走出去，周屿抬起头笑了一下："怎么这么慢？"

"收拾东西。"陈识说。

"有什么好收拾的。"周屿说，"都考完了。"

陈识没说话，走到他旁边。

周屿把自行车蹬起来，一只脚撑着地："上来。"

"去哪儿？"陈识问。

"带你去个地方。"周屿说。

陈识犹豫了一下，坐到自行车后座上。周屿蹬了一下，车子往前冲出去。

风从陈识耳边吹过去，带着夏天末尾的热气。周屿骑得很快，陈识不得不伸手抓住他的校服下摆。

"你骑慢点。"陈识说。

"慢不了。"周屿说，"下坡。"

自行车穿过林城大街，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一片杨树林。最后停在临河堤岸上。

周屿把自行车支好，走到河边。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水面很宽，远处的桥上有车在过。

"来这儿干嘛？"陈识问。

"凉快。"周屿说。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拍了拍旁边："坐。"

陈识坐下。河风吹过来，确实比城里凉快一些。

周屿从兜里掏出两根冰棍，递给陈识一根。冰棍是橘子味的，包装上结着一层白霜。

"哪儿买的？"陈识问。

"刚才路过小卖部。"周屿说。

陈识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棍很甜，也很凉，冻得人牙疼。

周屿三两口把一根吃完，把木棍扔进河里。木棍在水面上漂了两下，被水流带走了。

"陈识。"周屿忽然说。

"嗯？"

"以后也这样。"周屿说。

陈识转过头看他。周屿看着河面，侧脸被夕阳照得有点发红。

"什么样？"陈识问。

"就这样。"周屿说，"放学了一起出来，骑车，吃冰棍，看河。"

陈识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冰棍，橘子味的汁水顺着木棍流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嗯。"陈识说。

周屿笑了一下，伸手在陈识头上揉了一把："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陈识把他的手打开："会说不。"

"你才不会。"周屿说。

陈识没反驳。他确实不太会拒绝周屿。

两个人坐在河边，看着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色，又变成紫色。

"陈识。"周屿又叫了一声。

"嗯。"

"你当时为什么不去市里？"周屿问。

陈识的手指紧了紧。他看着河面，河面上有夕阳的倒影，被水波晃得碎成一片。

"二中老师也挺好。"陈识说。

"就这个？"周屿问。

"嗯。"陈识说。

周屿侧过头看他。陈识能感觉到周屿的目光，但他没转头。

"我不信。"周屿说。

陈识的心跳了一下。他转过头："那你说为什么？"

周屿看着他，眼睛在夕阳下很亮。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又闭上。

"算了。"周屿说，"反正你不走就行。"

陈识低下头，继续吃冰棍。冰棍已经化了一半，橘子味变得有点淡。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两个人才起身往回走。

周屿推着自行车，陈识走在他旁边。路边有卖烤苞米的，香味飘过来。周屿停下来，买了两穗，递给陈识一穗。

"又吃？"陈识问。

"饿了。"周屿说。

陈识接过苞米，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苞米烤得有些焦，外壳脆，里面的粒儿又甜又软。

走到文化路路口的时候，陈识停下脚步。

"我回去了。"他说。

周屿把自行车支好："我送你。"

"不用。"陈识说。

"用。"周屿说。

他把苞米塞到陈识手里，自己推着车，和陈识一起往西走。

县委前面的平房区很安静，大多数人家已经吃完饭，在院子里乘凉。陈识家门口的老槐树下，有几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聊天。

"到了。"陈识说。

周屿把自行车停好："嗯。"

陈识站在院门口，没进去。他看着周屿，周屿也看着他。

"高中还在一个学校吧？"周屿问。

"嗯。"陈识说。

周屿笑了一下，伸手握住陈识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有点潮，是刚吃完苞米没擦干净的缘故。

陈识愣了一下，没挣开。

周屿把他的手握了两下，然后松开："进去吧。"

陈识"嗯"了一声，推开院门走进去。他在门口回头看了周屿一眼，周屿已经骑上自行车，往东走了。

陈识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被周屿握过，现在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知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周屿牵他的手，是在课桌下，是在放学路上，是在雪地里。那些牵手都是自然而然的，陈识可以告诉自己，那只是朋友之间的亲近。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周屿看着他的眼睛说"以后也这样"，然后在夕阳下握了他的手。

陈识把手握紧，又松开。

他把没吃完的苞米放在窗台上，走进屋。

陈识妈妈正在看电视，看见他进来，问："去哪儿了？回来这么晚。"

"河边。"陈识说。

"跟谁？"

"周屿。"

陈识妈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陈识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他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写："今天周屿带我去河边。"

又写："他说，以后也这样。"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最后他写："我知道这和以前不一样了。"

陈识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抽屉里，那支钢笔静静地躺着。笔尖是弯的，但还能写字。

窗外有蝉在叫，声音很响，但陈识觉得屋里很安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在暗里像一条细细的河。

陈识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

但他也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终于承认，自己喜欢周屿。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