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风城,流云阁。
此地名为茶楼,实则是一处销金窟。朱楼翠阁,雕梁画栋,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香风阵阵,满目皆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明面上是文人雅士、修仙子弟寻欢作乐之所,暗地里,却是各方势力暗中勾连、交换消息的绝佳去处。
祁观从随谢流云踏入阁中时,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祁兄,请。”谢流云折扇轻摇,笑得意味深长,“贵人等候多时了。”
祁观从神色不变,随他穿过层层楼阁,来到一处幽深的雅间门前。
推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酒香、脂粉与某种沉郁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雅间极尽奢华。主位之上,斜倚着一个年轻男子。玄色锦袍,金冠束发,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酒杯。他的目光落在祁观从身上,像是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
二皇子,玄烨。
仙帝次子,生母出身低微,却凭着自己的手段在仙庭中经营出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此人最善笼络人心,亦最善利用人心。传言他野心勃勃,与太子明争暗斗多年,是仙庭这潭深水下最危险的暗流之一。
玄烨身侧,站着数位门客装扮之人,气息皆不弱。而在他身后稍远处,一道雪白的身影静立如冰,白发垂落,周身寒意收敛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让整个雅间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寒澈。
他站在阴影里,冰蓝色的眸子半阖着,仿佛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但在祁观从踏入的瞬间,那双眼睛微微抬起,目光与他有一瞬间的交汇。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警示,复杂,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祁观从分辨不出,也不想去分辨。
“祁公子,久仰。”玄烨开口,声音慵懒,带着一丝玩味,“酒剑仙的高徒,仙剑大会第七,近来风头正劲啊。请坐。”
祁观从微微颔首,在下首落座,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玄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祁公子是聪明人,想必知道本宫今日请你来的用意吧?”
祁观从抬眸,迎上那双深邃的眸子,语气平淡:“殿下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没落仙族子弟,承蒙师尊青眼,侥幸有些薄名。殿下所谋,必是大事,在下恐怕……”他顿了顿,笑了笑,“帮不上什么忙。”
“谦虚。”玄烨摆了摆手,忽然拍了拍掌,“来人,上酒。”
话音落下,数名身着薄纱的歌姬鱼贯而入。她们个个容颜姣好,身姿妖娆,一入门便自然而然地分散开来,或斟酒,或布菜,或依偎到在座宾客身侧。
其中两人,径直走向祁观从。
她们一个软软靠上他的肩,纤手攀上他的胸膛;另一个更是直接,一矮身便坐在了他腿上,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媚眼如丝,吐气如兰。
“公子……”那歌姬轻声呢喃,将自己手中的酒杯递到他唇边,“喝酒嘛。”
祁观从身体微微一顿。
他能感觉到,玄烨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他也能感觉到,角落里那道雪白的身影,周身寒意似乎微微波动了一瞬。
这是试探。**裸的试探。
看他如何应对,看他是否会失态,看他的底牌、他的弱点、他的真实性情。
祁观从垂眸,看了一眼腿上那具温软的身躯,又看了一眼唇边的酒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与他平日的温和疏离截然不同——眉眼微弯,唇角勾起,带着三分慵懒,三分风流,还有三分漫不经心的肆意。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抬手,揽住腿上歌姬的腰肢,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接过酒杯,却不饮,而是低头,含住杯中酒液,然后——
俯身,以口渡向那歌姬唇边。
歌姬嘤咛一声,软在他怀里,将那一口酒尽数咽下,脸颊绯红,眼中波光潋滟。
“好酒。”祁观从抬眸,看向玄烨,目光清明,笑意却愈发张扬,“殿下这酒,确实不错。”
满座皆静。
那些门客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不屑,有人则若有所思。玄烨盯着祁观从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畅快,震得杯中美酒微微荡漾。
“好!好一个祁观从!”他站起身,亲自走上前,拉起祁观从的手,“本宫果然没看错人。祁公子,真性情,我喜欢!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拉着祁观从,径直朝雅间深处一道暗门走去。那里,是一间更为私密的包厢。
祁观从随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向仍坐在原处的谢流云,语气随意:“流云兄,不一起?”
谢流云折扇轻摇,笑得意味深长,却摆了摆手:“祁兄自便。小弟我嘛……另有要事。”
玄烨也回头,看了谢流云一眼,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神秘与暧昧:“他呀,忙着呢~~”
祁观从眸光微闪,没有多问,随玄烨踏入包厢。
身后,雅间的门缓缓合拢。
角落里的寒澈,自始至终未曾移动半步。只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节攥得微微发白。
方才那一幕——祁观从揽着歌姬的腰,以口渡酒的姿态,那放浪形骸的笑容,那满不在乎的眼神——
那不是他认识的祁观从。
或者说,那才是真正的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看着那幅画面,胸口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比看见他与璃烬并肩时更甚。
比看见他为冷月疗伤时更甚。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烦躁。他与祁观从早已两清,他做什么,与谁亲近,与他何干?
可那烦躁,就是压不下去。
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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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陈设更为精致奢华。
玄烨在主位落座,亲手为祁观从斟了一杯酒,目光深邃,语气却依旧随意:
“听说,祁公子与那位玄澈师兄,早年便相识?”
祁观从接过酒杯,神色不变:“小时候在仙庭学堂见过几面罢了。”
“哦?”玄烨挑眉,“只是见过几面?本宫怎么听说,你们似乎……有些渊源?”
祁观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渊源谈不上。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若说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大约算是不顺眼吧。”
“不顺眼?”玄烨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怎么个不顺眼法?”
祁观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小时候他那人……殿下想必也知道,那时他身份微妙,性情孤僻,在下年少气盛,难免有些不对付。后来各自际遇不同,更是没什么交集。此番在仙剑大会上遇见,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他顿了顿,看了玄烨一眼,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对他,倒是关心。”
玄烨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不过是随口一问。那位玄澈师兄,如今可是玄霄灵宗的首席,神族遗脉,前途无量。本宫总得……多了解了解不是?”
他话锋一转,又给祁观从斟满酒:“祁公子,本宫很喜欢你的性子。日后若有机会,不妨多来往。本宫这里,随时欢迎。”
祁观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殿下抬爱,在下受之有愧。”
两人又谈笑片刻,祁观从适时起身告辞。
走出包厢时,他心中念头飞转。
玄烨今日的试探,明面上是拉拢,实则是在摸他的底。而提起寒澈,更是意味深长——无论他与寒澈关系是好是坏,对玄烨而言,都不过是利用的工具。好,则可借此牵制寒澈;不好,则可在他与寒澈之间埋下更多嫌隙。
左右不过是一枚棋子。
而他,绝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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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包厢,穿过雅间时,祁观从脚步微微一顿。
雅间里已空无一人。那些门客、歌姬,连同谢流云,都不知去了何处。只余下满室残留的酒香与脂粉气息,以及一室暧昧的昏暗。
他正要离开,却隐约听见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声响,从走廊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太寻常。
祁观从眉头微蹙,脚步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移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以及一些……更为清晰的声响。那是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的呻吟,以及一些黏腻的、令人不适的水声。
祁观从的脚步停在门前。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
谢流云背对着门,衣衫凌乱。他的身下,压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跪伏在地,衣衫破碎,露出遍布淤痕与红印的脊背。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颈上套着一个精致的项圈,项圈上连着一条细细的锁链,另一头握在谢流云手中。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身形、那轮廓——
祁观从认出了他。
二十二。
那个在仙剑大会上,以一招古朴的拳法击败谢流云、震惊全场的散修。那个代号古怪、沉默寡言、来历成谜的二十二。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当日擂台上的沉着冷静?他跪在那里,浑身颤抖,口中发出破碎的呻吟,声音沙哑而黏腻,带着一种诡异的、扭曲的——
“流云……还要……还要……”
谢流云低低笑着,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手上用力一扯锁链。二十二仰起头,发出一声似痛苦似欢愉的呜咽。
祁观从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移开目光,脚步极轻极轻地后退,退离那扇门,退离那昏暗的走廊,退离那黏腻的声响与气息。
直到重新站在流云阁外的夜色中,呼吸到清冷的夜风,那股恶心感才勉强压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谢流云,那个看似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谢家公子,骨子里,竟是这般扭曲的……东西。
而二十二,那个曾经击败他的散修,如今却被驯化成这副模样,成了他的掌中玩物。
仙剑大会上的“意外”落败,二十二后来的“失踪”,此刻都有了答案。
祁观从闭了闭眼,将那张扭曲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修仙世界,弱肉强食。他见过太多残酷,本不该如此失态。但方才那一幕……那种**裸的、将一个人彻底摧毁、彻底驯服的恶,还是让他有些……
想吐。
“祁观从。”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祁观从抬眸,看见寒澈站在不远处,雪白的衣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白发被夜风吹起几缕,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正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怎么在这儿?”祁观从问,语气平淡。
寒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离玄烨远一点。”
祁观从挑眉。
“他找你,无非是想拉拢你入局。”寒澈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权力斗争,不是你该掺和的。灵族势微,你背后只有酒剑仙,卷入其中,只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祁观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
“多谢提醒。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淡:“这是我自己的事,与阁下无关。”
寒澈的眸光微微一凝。
与阁下无关。
是啊,与他无关。
他们本就两清了。他凭什么来警告他?凭什么来关心他?
可他还是来了。
从流云阁出来,就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站在夜色中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他深吸气又吐出的疲惫姿态,心中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变成了另一种更难言的情绪。
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
“好。”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算我多事。”
他转身,雪白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祁观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远去,眉头微微蹙起。
寒澈……为什么要来警告他?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疑惑连同方才那令人作呕的画面一起,压入心底最深处。
夜风拂过,带着天风城独有的繁华与靡靡之音,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寒意。
那是寒澈离去后,残留在这片夜色中的,最后一点气息。
祁观从站了片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流云阁的灯火依旧璀璨,丝竹之声依旧靡靡。
那扇虚掩的门后,依旧传来若有若无的、黏腻的声响。
而这一切,与他无关。
他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