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裂隙的出口,是一道扭曲的光幕,另一端透着久违的天光。
祁观从踏出光幕的瞬间,阴寒之气褪去,阳光洒落身上,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他微微眯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然后他看见了一排人。
妖皇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位气息深沉的妖族强者,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他的目光落在祁观从身上,竖瞳金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出来了。”妖皇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辛苦。”
祁观从心念电转。妖皇亲自等候?这待遇,未免太过隆重。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一礼:“妖皇陛下亲自迎候,晚辈惶恐。”
话音刚落,一道火红的身影从光幕中掠出,落在他身侧。璃烬气息尚有些不稳,显然刚从幽潭激战中缓过劲来,但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那枚“完整”的幽冥鬼火火种,正安静躺在她储物镯中。
“父王。”她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女儿不辱使命。”
妖皇微微颔首,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他的视线重新落在祁观从身上,正要开口——
“就是他!”
一道尖厉的嗓音突兀响起,打断了妖皇。
众人侧目,只见妖皇身侧,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正跳着脚,手指直直戳向祁观从,竖瞳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父王,就是他!那个耍我的混蛋!”
柳影。
祁观从微微挑眉。
这位小皇子果然在出口等着。只是他没想到,柳影竟是妖皇的儿子,璃烬同父异母的弟弟。
妖皇眉头微蹙,看向幼子:“影儿,不得无礼。怎么回事?”
“父王!”柳影急得脸都红了,指着祁观从,“这个人,这个人在乱石阵里耍我!他故意给我指错路,害我转悠了大半天,差点误了进裂隙的时辰!他还——他还——”
他说着,忽然语塞。还什么?还害他摔了一跤?还让他看愣了神?这些说出来,岂不是更丢脸?
“他还什么?”妖皇语气淡淡。
柳影憋了半天,终于蹦出一句:“他还骂我!”
祁观从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这位……小殿下?在下与殿下素不相识,何来辱骂一说?”
“你!”柳影瞪大眼睛,“你还装!你以为换回这副皮囊我就认不出你了?你这双眼睛,化成灰我都认识!”
祁观从心中微动。
易容术可改五官,却难掩眼神。这位小皇子看似鲁莽,眼力倒是不差。
但此刻,有人比他更快开口。
“柳影。”璃烬上前一步,挡在祁观从身前,柳眉倒竖,“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祁观从一直和我在一起,从进裂隙到出来,寸步未离。他哪有空去耍你?”
柳影一噎。
“我……”他声音顿时低了几分,“可是我真的看见……”
“看见什么?”璃烬冷笑,“看见鬼了?九幽裂隙里鬼物多,你是不是被鬼迷了眼,把哪个鬼物当成他了?”
“我没有!”柳影急了,涨红着脸争辩,“姐,我真的没骗人!真的是他!他那个时候穿着灰布衣裳,脸也不是这样,但眼睛——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
璃烬眯起眼,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哎哎哎——姐!疼!”
“疼?”璃烬手上用力,咬牙切齿,“我看你是欠打了!整天游手好闲,偷跑出来不说,还敢诬陷我的朋友?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太客气了?”
“我没有诬陷!我真的——哎哟!姐轻点!”
祁观从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有趣。
这位骄纵的小皇子,在姐姐面前,倒是怂得彻底。
妖皇负手而立,看着一双儿女闹腾,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轻咳一声。
璃烬手一顿,松开柳影的耳朵,退后一步,却仍狠狠瞪了弟弟一眼。
柳影捂着耳朵,委屈巴巴地缩到妖皇身后,却还不忘探出脑袋,狠狠剜了祁观从一眼。
妖皇看向祁观从,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祁小友,”他开口,语气平和却不容敷衍,“此番助烬儿取得幽冥鬼火,于妖族有恩。本皇欲邀你往天璇城一叙,容妖族聊表谢意。不知小友可愿赏光?”
祁观从心念电转。
妖皇亲自邀约,这面子给得十足。但这份“感谢”背后,有多少是冲着幽冥鬼火,有多少是冲着他这个人,有多少是冲着酒剑仙,还有多少是冲着别的什么……一时难以估量。
他正要斟酌措辞——
“哎哟,这么热闹?”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意。
众人眼前一花,酒剑仙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祁观从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大酒葫芦,正眯着眼打量妖皇。
“妖皇陛下亲自迎候,老头子这徒弟面子不小啊。”他灌了口酒,咂咂嘴,“不过嘛——”
他转头看向祁观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啧啧两声:“进去一趟,什么都没捞着?白跑了?啧啧,果然还是太嫩。走吧走吧,跟老头子回去喝酒,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祁观从心中失笑。
这老头,嘴上损他,实则是来替他解围的。妖皇亲自邀约,若是直接拒绝,未免太不识抬举。但有酒剑仙这张挡箭牌,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他顺势朝妖皇拱手,面露歉意:“陛下厚爱,晚辈本不该推辞。只是师尊有命,晚辈不敢不从。待他日有机会,再向陛下请罪。”
妖皇看了酒剑仙一眼,竖瞳金眸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哈哈一笑:“酒剑仙前辈果然护短。也罢,既是前辈开口,本皇也不好强留。”他顿了顿,目光在祁观从身上又转了一圈,“不过,小友日后若来妖界,务必到天璇城一叙。”
“多谢陛下。”祁观从躬身一礼。
酒剑仙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两人转身,朝远处掠去。
身后,柳影不甘心的声音隐约传来:“姐,真的是他!我没骗人!”
“闭嘴!再啰嗦我揍你!”
“父王——!”
祁观从唇角微微勾起。
这对姐弟,倒是有趣。
他正欲加快脚步,一道细微的灵力波动忽然从身侧掠过。
是传音。
“祁道友。”那声音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三日后,东域清风茶楼,有人想见你。”
祁观从脚步未停,目光却微微一凝。
他侧目,看见谢流云正从他身侧不远处走过,折扇轻摇,笑容风流,仿佛只是寻常路过。
传音继续:
“你知道妖皇宴会上,是谁通知的酒剑仙前辈吧?”谢流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那位大人物,对你很是欣赏。”
说完,他便与几位仙族子弟说笑着走远,再未看他一眼。
祁观从垂下眼帘,将这话收入心底。
妖皇宴会上,酒剑仙及时出现替他解围,他原本只当是巧合。如今看来……
那位“大人物”,是谁?为何对他“欣赏”?又为何要通过谢流云传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日后,他多半会去清风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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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裂隙外,人群逐渐散去。
寒澈踏出光幕时,正好看见祁观从与酒剑仙远去的身影。也看见了方才那一幕——柳影的指认,璃烬的维护,妖皇的邀约,酒剑仙的解围,以及谢流云从他身侧走过时,那不易察觉的灵力波动。
传音。
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谢流云说了什么,但他看见祁观从在听到传音的瞬间,眼睫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如常。
那人总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都能面不改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寒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方才在裂隙中,他远远看见祁观从为璃烬敷药时的温柔,看见她看向他时的悸动,看见两人并肩作战的默契。
此刻,他又看见谢流云向他传音,看见他与妖皇从容应对,看见他身边总是围绕着那么多人——姐姐维护他,弟弟记恨他,父亲欣赏他,连那位游戏人间的酒剑仙,都亲自来替他解围。
他身边,从来不缺人。
而自己……
寒澈垂下眼帘,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有人唤他:“玄澈师兄?一起回宗门吗?”
他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不必。”
那道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无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冰冷的硬物。那硬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握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什么存在过的东西。
九幽的风从裂隙中涌出,卷起他的白发,吹过他冰凉的脸颊。
风中隐约有呜咽声,像是鬼物的悲鸣,又像是某个遥远记忆里,银铃被风吹动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