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陆吾晨起,却未见磬桓练剑,大殿内也没有他的人影,不由奇怪:磬桓戒律森严,今日怎地懈怠了?难不成往日都是装出来的?
“剑手,出来见我。”陆吾在院中卷起袖子,轻声道。
一道黑色人影从院外闪现,“大人。”
“林中君去了何处?”
剑手顿了顿躬身道:“林中君在土地神配殿。”
“哦?”他这么早去那儿做什么?陆吾若有所思,右手轻挥,让剑手离开,自己则迈步往土地神殿中走去。
尚未到配殿,陆吾远远便瞧见配殿中有一女子跪在地上,磬桓站在她身旁。再走近些,便听见女子呜呜哭声,如泣如诉低语。
“那日......回家方知......我受骗多年......”
“呜呜呜呜......”
“若不是道长点破,我不知要受多少欺瞒......”
“丈夫已死,往事如烟,我已无心对错,只想在娘娘观出家修行,请道长允我皈依。”
陆吾走到门口时,那女子已经仰头,泪水涟涟地要皈依道祖。
磬桓显然不同意,甚至十分抗拒,他沉稳地脸蛋上头一次出现空白,而后满脸拒绝道:“出家不是小事,我看你尘缘未了,不适合出家。”
“况且我这道观中全是男性,你不适合在此出家。于你名声有碍。”
那女子西子捧心道:“我已是一介妇人,又死了丈夫,更无子嗣傍身,除了出家我还能怎么办?道长,求您怜悯怜悯我吧。就看在我被那死鬼骗了多年的份上,允我出家吧。若娘娘观再不收留我,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磬桓一脸为难,十分坚定,万分拒绝。
陆吾瞧见他手上还拿着一把剑,剑身背在身后,想是一早晨练时被女子打扰。
这女子也不是旁人,正是那杜姓男人的妻子,看来她是得知事情原委,心灰意冷想要遁入空门呐。
陆吾有心看笑话,本想躲在一旁偷听,却没想到磬桓眼神好得很,立即一个闪身将他拉了进去。
那女子本来一脸颓唐,可一见陆吾便条件反射地警惕起来,甚至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陆吾挑眉,他在京中能治小儿夜啼,到了娘娘山也能治妇人撒泼。
妇人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陆吾装模作样地在神像前沉吟片刻,而后看着她道:“看夫人表情,想来是土地神托我转告的事,都一一应验了?”
妇人姓曹,曹夫人十分难堪,眼眶又红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既愧疚又难过,她捂着心口道:“多谢土地爷爷显灵,都是我不好,不该前几日来打砸道观,若不是土地爷爷告知我,我丈夫有外室,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信女曹氏愧疚万分。”
“官差那日亲自到我家去,找到我,跟我说有一女子与我丈夫私相授受,共同食婴,吃了死人肉,现在死掉了。”曹夫人说着露出不可置信又万分受伤的神色道,“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丈夫竟背着我与一烟花女子好了多年。多亏了土地神,否则我不知还要被骗到什么时候。”
“家中铺子田产也多被婆婆霸占,不肯还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若不能遁入空门,我只能去死了。”曹夫人说着又留下泪来。
陆吾心说:告知你丈夫有外遇的,是我和北城官差,与土地神有何干系?嘴上却说:“你怎能如此想?土地神显灵,让你与丈夫之间了却瓜葛,却不是要你皈依,更不是要你自戕,否则土地神救你岂不是害了你?”
曹氏迷糊,但见道长与此人亲近,又曾屡次提点她,警惕之心略微放松,留着泪道:“那是何意?”
陆吾踱步缓声道:“我来问你,你丈夫欺瞒你,你婆婆欺压你,你兄嫂企图吞并你家财,这般家族,你真就甘心将父母祖辈财产拱手相让?”
曹氏不语,目中情绪复杂。
陆吾笑了笑:“你不甘心,既然不甘心,便尘缘未了,出不了家。”
陆吾又指着土地神造像与配殿砖墙道:“你瞧,土地神现在住的如何?穿的如何?土地神现在可有人供奉?”
曹氏迟疑:“......破败不堪?”
“对!”陆吾赞赏地看着她道,“正是如此!你想想看,土地神千辛万苦替你挡去这一灾,是不是对你照拂有加?你多年脱信,土地神可有责怪一分?”
曹氏点头又摇头。
陆吾颔首:“这就对了,土地神既然如此照拂你,你不是正该去替他招揽信徒,好好塑个金身给他,让他老人家住好穿好么?怎么就要皈依了呢?你的任务可没有完成啊。”
曹氏懵了:“我的任务?”
磬桓侧目,看陆吾的眼神透着诡异。陆吾丝毫不受影响,继续道:“土地神灵验不灵验?”
曹氏点头。
陆吾摊手:“即如此,你还不去替他宣扬,让有困难地百姓都来拜他。”
曹氏莫名其妙领了个任务,却觉得这人说得有几分道理。当即便向林中君请教:“林中君,敢问如何为土地神塑金身?需要银两几何?”
磬桓看她的目光一言难尽:“倒也不必......”
磬桓话音未落,便被曹氏截去话头:“要的要的。”
“你想明白了?如今孽缘斩断,你天性善良,又得神佑,今后只会好日子等着你,何苦要出家?还不快家去筹集钱财来塑个金身?”陆吾笑道。
曹氏仿佛被陆吾点醒了一般,也不哭哭啼啼了,抹了泪便干脆道:“这位道长说的是,待我找婆家取来放妻书,分割了财帛要回嫁妆,我便来观中常住,我定为土地神塑个金身。”
“......”磬桓目瞪口呆,只得应道,“......也行。”
曹氏说着立刻便走,一改来时萎靡之像,雄赳赳气昂昂地像是要上战场。
陆吾折扇一展,笑眯眯看她离去,低声道:“剑手,你跟着她,若她被婆家为难,你祝她一臂之力。务必让她得逞。”
磬桓面露不赞同,但剑手已然兔起鹘落跟了上去。
“巧舌如簧。”
陆吾哼笑:“我可是救人一命呐。娘娘观又要添一座金身神像,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磬桓神色极其复杂,深深看了他一眼,提剑离开,似是不想与他多说。
今日陆吾依旧在院中晒太阳休息。每每这个时候,磬桓就会从旁路过,看他一眼,再去做自己的事。
今日陆吾睡着得太快,没来得及跟磬桓打招呼。几乎前一秒刚闭眼,后一秒就入了梦。
这次梦魇有些奇怪,梦中没了故作恐怖地雾气,直接一个身上绑缚着铁链的老头站在自己面前。
陆吾意外。
“常仙君为何这般打扮?”陆吾上下打量了一遍土地神常德,意外他怎会被绑。
常德手中的木拐杖也不见了,他苦笑一声拱手道:“陆郎君,小老二已非土地,这是来向您辞行来了。”
“此话怎讲?”
常德叹了口气道:“终究是法力低位,误了道长大事,上头已经责怪下来,说老儿捉邪神不利,去了我的神位,即刻我便要被处斩,特来道别。”
陆吾惊讶:“我这刚给你要来一个金身,你要是死了,金身给谁塑?”
常德深深作揖:“多谢陆郎君,我入梦来见陆郎君,正因此事。”
“哦?”
常德身上锁链似乎格外沉重,他吃力地抬起头道:“那曹氏原是我一信徒,自幼信奉我,可几年前她所托非人,我神力低微,力不能及,只能阻碍她天合受孕,令曹氏多受了许多冷眼,是我之过。如今陆郎君肯施以援手,老身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能以此丸作报答,请陆郎君勿要嫌弃。”
陆吾接过来看了看,是个小小碧绿的珠子,看不出什么。
常德似是心愿已了,微微一笑道:“陆郎君气派森森,老身与陆郎君相交甚欢,就此别过啦。”
陆吾顿了顿,他道:“没有别的法子?”
常德本欲走,闻言笑道:“陆郎君是在愧疚未为我说情?郎君不必愧疚,凡事皆有定数,我阻碍曹氏受孕,本就有违天合,如今因曹氏祭祀邪神而亡,亦是我之果,与郎君无干,郎君不必介怀。”
“老身时辰到啦,再见。”
陆吾还想说什么,眨眼间便被推了一把,他猛然睁眼,眼睁睁看见一只巨大刺猬从门槛下的洞口穿过,被压住了脑袋,登时脑浆崩裂,一命呜呼!
陆吾双手握拳,手心被硬物咯着生疼。他展开手心,一枚碧绿石丸正躺在手中,宛如猫眼,清澈琉璃。
陆吾站起来,来到刺猬身旁,这处门槛是土地神配殿中唯一一个破了洞的门槛,偏偏刺猬在此经过,偏偏门槛在此时断裂,压住了它。刺猬身上缠着几缕树藤,将它的四肢绊住。身上还有许多伤口,就像被鞭笞了许多次。
陆吾沉默了一会,掏出一方锦帕,将刺猬从门槛下救出来,却不知该埋在何处。
“我来吧。”
磬桓不知何时来到这里,他伸手接过帕子,蹲下将刺猬仔细包裹:“我去埋他,你去洗手。洗完手,在元君娘娘处上炷香。”
陆吾没出声,盯着磬桓轻车熟路地背影,道袍穿在他身上,无端穿出了肃杀之气。他收回视线,搓了搓手上残余地刺感,最终去后院净手,诚心诚意在元君娘娘坛前上了一炷香。
陆吾抬起头,高大的元君像神情慈悲。他给坛前加上清水,忽然发现水翁旁有个请帖。
请帖上写着三个大字:秋收祭。
婴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