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陷入沉默,向导的父亲将水烟熄灭,磕了烟灰,跟儿子说了一句话,就站起来往外走,村里人都跟着族长出去。
向导看向这几位外乡人道:“我父亲警告你们,不要再进隆治雪山。早点休息。”
很快帐篷中便空了,柴火发出哔啵声。
磬桓重新画了护身符放在香囊中,寄回他腰间,偶然间露出手腕处的伤。
陆吾擒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刀手在旁道:“爬山时,向导不慎卡进冰洞,林道长为了救他,手腕刮掉了一层皮。”
陆吾皱眉,磬桓手腕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可这里并没有伤药。
磬桓抽回手,放下衣袖遮盖住,避开眼道:“早点休息。”
刀手剑手不敢多说,夜已深,各自休息。
陆吾躺在榻上,并无睡意,身侧的磬桓背对着他,看不见脸。陆吾一闭上眼就会回想起冰尸和一幕幕恐怖场景。
他睡不着,索性起来走走。
帐篷外一片晶莹,白日的风雪盖住了所有痕迹。
阿修罗王传说与他在冰阶上见到的尸体也许有什么关联。
静修又是什么人。
山中裂缝刻了什么字。
风中的歌声到底从何而来。
一桩桩一件件,像个线团困住他。
“你睡不着?”磬桓也出来了,“在想什么?”
陆吾回头,正对上磬桓的眼睛,深沉明亮。
“我在山上碰见了一个僧人,他读的……是阿修罗经。”陆吾若有所思道。
磬桓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也没有。
“道家典籍记载,所谓阿修罗,是魔王罗睺,三面六臂。正面一张脸,两侧为忿怒相;肤色青黑赤红,眉眼怒张,獠牙微露;多臂分别握持兵器、日月、宝索;周身佩戴璎珞铠甲,披旧战袍,身上布满旧战伤,伤痕纵横。”磬桓淡淡道,“是个善战魔神,通常用作山门守护神。”
磬桓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寻常,似乎阿修罗非常普通,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神魔。
“你是修行者,你觉得他并不可怕?”陆吾试探着问。
磬桓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知道太乙寻声救苦天尊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
磬桓表情意味深长:“太乙救苦天尊,拔除一切苦厄困顿,不论因果缘由,一切都可度化。度化的代价是,忘记所有前尘往事。”
陆吾仔细体会了磬桓的话,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是说,即便阿修罗王因执念入魔,他也能将阿修罗的执念全部拔除,变成一个无知无觉的魂或者……神!
陆吾重新打量这个男人,他站在雪地里风光霁月,可直到现在,陆吾终于发现他善良表象下的冷酷!
所以他会毫不留情杀了萍翳公主。
陆吾收敛了所有表情,露出本来面目:“磬桓,你比我更适合做锦衣卫。”
磬桓闻言一怔,“何出此言?”
陆吾不想解释,只说:“明日我要再进一次隆治雪山。”
磬桓点头:“我同你一起,其他雪山都找遍了,没有雪蝉的踪迹,也许隆治雪山上有雪蝉。”
次日,众人再次踏上隆治雪山,出发前,向导极力劝阻他们:“不要去,你们会死的。”
热瓦卓维很多人想拦住他们,但都被拒绝了。
脚步踏上雪山那一刻,风雪便突如其来。陆吾再度听见了歌声——不,应该说是唱诗声。
风雪中,声音不辨雌雄,辽阔旷远,四面八方都是声音。
磬桓注意到陆吾的脚步变化,“怎么了?你听见了什么?”
陆吾四处环顾:“有歌声,你们听不见?”
紧接着,一闪而过的画面钻进陆吾脑中,不得他看清,就又消失!他脚下打个突,差点滑下去。
“大人!”剑手在后,担心地喊道。
陆吾捂着额头止住他,“无妨,上山。”
风雪越发大了起来。
大家来到冰阶处。
剑手和刀手第一次见,难免露出惊异之色,磬桓却似寻常,甚至有余力拉扯陆吾。
陆吾脑中刺痛越来越凶戾,破碎的画面越来越多,嚎叫声夹杂着唱诗声,怪异变调,声声入耳。
他必须用很大毅力稳住自己心神。
磬桓发现陆吾唇色泛白,有些担忧:“你怎么样?”
陆吾勉强摇头,嗓音略沙哑:“前面……前面有一段冰阶很多尸体,不要碰。”
说着他膝盖一软,几欲摔倒。
“尸路?!”磬桓神色微变。
不久,众人果然见到那条尸路。
刀手侧身避开一具冰尸时,脚下的冰面突然碎裂,他本能地伸手一扶——手掌恰好按在了冰尸的肩上!顿时啸叫涌进脑中!
“啊!”
“小心!”
陆吾强忍不适,探手抓住刀手后背,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拎回来!
刀手惊魂未定,只差一步,他便掉进深渊。
陆吾松开他,控制不住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墙上喘息。
“你怎么样?”磬桓匆匆扶住他,焦急问道。
陆吾说不出话。
剑手扶着刀手,焦急地问:“林道长,你知道这些尸体是怎么回事吗?能解决吗?”
陆吾已经情不自禁瘫坐下去,他的头很疼,脑子里全是画面,泥水冲刷,深渊火海,海中挣扎……各色死像轮番上演。
磬桓紧紧盯着陆吾,眼睛陡然放大,只见陆吾身上的黑线开始飞速攀升,不一会就冲上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