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生活非常悠闲。
陆吾早晨起来便坐在主殿的台阶上晒太阳,太阳还没出来,磬桓在大殿内做早课。
摇椅摇得人心神散漫。
人其实是个很奇怪的动物,如果有人同行,则互勉;若无人同路,则怠懒。陆吾曾在钦天监查过几个道士,全是混吃等死之辈。没想到磬桓一人在此地,仍能坚持早课。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
弟子魂魄,五脏玄冥。
青龙白虎,对仗纷纭。
朱雀玄武,侍卫我身……”
磬桓的声音清越庄重,陆吾静静听着,一只小黄猫映入眼帘。
小猫咪蹲坐在山门处,雪白地爪子不时抚摸胡须。双眼圆润灵动,耳朵迅速抖动,看着门口地陆吾,它非常好奇这个怪人。
陆吾弯了弯眉眼。
小猫弓着身,似乎想跳下来走近一点,但它忽然回头,似被惊扰,背后毛炸起来,飞快逃了。
下一瞬,一个黑衣人出现在院中。
陆吾挑了挑眉。
“大人,那对夫妇查到了。”
黑衣人向陆吾汇报,停顿了一瞬,发觉陆吾并没有避开磬桓的意思,便接着说道:“那对夫妇姓杜,是北城一家富户。家中做布匹生意,家中有兄嫂一对,父母俱在,侄子侄女四人。”
陆吾手指缓慢轻点:“那女子呢?”
“女子姓曹,独女,父母俱亡,无子。”黑衣人似乎觉得这种小事难以启齿,飞快看了陆吾一眼,才继续说,“娘家颇有家资,均归于杜氏。杜母因曹女迟迟不能生育,甚不喜,欲为儿子停妻再娶。”
陆吾了然:“哦~吃绝户。”
黑衣人朝陆吾的方向行了一礼。
陆吾回头,磬桓已经完成早课,正站在他身后。
磬桓长得很好,风清朗月,盘靓条顺。仪态很不错,背不驼腰不弯,肩阔腿直。藏青色道袍穿在他身上,倒穿出了潘安之姿。
陆吾微抬下巴,黑衣人躬身行礼,一跃而走。
“吃早饭。”磬桓只说了一句。
陆吾站起来,娘娘庙厨房已经被他带来地人接手,陆吾不意外在饭堂看见灰头土脸地刀手。
桌上摆着一瓮稀粥,两碟素包子,一碟咸菜,两幅碗筷。
刀手身上的围裙漆黑,不知沾了多少锅底灰。陆吾挥了挥手,刀手如蒙大赦,飞快窜出去。
磬桓似有话想说,最终仅仅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
陆吾揭开锅,里面稀饭已经像模像样,不似前几日,水是水,米是米。
食不言寝不语,磬桓本就话少,陆吾更是无心交谈,遂无声吃饭。
吃完了早饭,一般磬桓会写一点平安福等物品,或为某些配饰开光,这是目前娘娘庙主要的银钱来源。但今日,他似乎有其他打算。
陆吾见他拎着个竹篮,竹篮中摆放着纸锭香烛。陆吾意外:“上午要出门?”
磬桓还在往竹篮里头放东西,这次放的是个纸叠的纸衣。他抬起头:“你也去。”
“我?”陆吾挑眉,“为何?去哪?”
磬桓视线落在他胸前,不言而喻,他收回视线继续手上的动作:“捎给婴儿,你是苦主,你去更好。”
“我怎么就成苦主了?”陆吾卷起袖子,同他一起收拾东西。
装了满满一篮子东西,陆吾拎着篮子,磬桓背着剑,两人锁上山门,往半山腰去。
日头将将顶在头顶,陆吾与磬桓来到埋棺处。
陆吾一直半眯着的眼陡然睁开,目中厉光闪过。
眼前的坟堆就像被雷火丸炸过,土全部翻倒在四周,中间空出一个大洞。棺材板掀翻在一侧。
磬桓一步跃过去,坑中哪还有尸体,早已空空如也。
棺材中只剩陆吾替它垫着底的白狐衣袍。
陆吾提着篮子的手微微泛白,他轻声道:“刀手,剑手,你二人去查查这几日谁上过山,找到他,带回来。”
陆吾的嗓音轻柔飘逸,就像在跟情人喃呢。
林中两个黑色身影飞快闪动,而后消失不见。
磬桓皱着眉,蹲在坟堆旁,不知在看什么。
陆吾走过去,盯着他看的地方,这才发现地面有焚香的痕迹。
磬桓捻起一缕白灰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香灰中的气味不太对。”
陆吾居高临下俯视着磬桓,冷冷道:“都是香灰,有何不同。”
磬桓抬起头,古怪地看他一眼,“你勿动杀心。”
陆吾抿唇。
“我需要回观中敬香起坛。”磬桓站起来,目光凝视陆吾,“你来帮我。”
陆吾嗤之以鼻,但刀手剑手也需要时间,他摩擦了手指,答应了。
磬桓这次明显比之前祭祷土地神要认真,他认真将娘娘庙中已有的法坛揭开,陆吾这才发现主殿后面破布盖着的是一处法坛。
磬桓将道袍穿在身上,法坛上还有供桌,供桌上摆着三清位,土地神位。
磬桓拿出的香炉圆润流光,一看便知是古物。
陆吾替他坛前敬物,正准备下去,却被磬桓叫住,“你就在此地。”
陆吾回身看去,磬桓赫然指着一个八卦位。
不等陆吾反应过来,磬桓已经一剑将他戳到位置。
再下一刻,他已然点起香,开始祝祷。陆吾敏锐发觉,磬桓这次的步子踏得不太一样。
他正饶有兴致研究时,浑身陡然像充气似的,猛然灌满冷气,从头到脚凉个彻底!
陆吾内息立即不受控制的开始狂奔,胸口的灰色也开始向上蔓延,不一会儿就爬上了脖子。
磬桓脚踏罡步,手中桃木剑剑尖朝上,遮住半边脸,随着磬桓两指擦剑身,陆吾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冷气撑得他浑身快爆炸。
冷!好冷!陆吾牙齿止不住打颤,脖子以下已经没了知觉。
“啊!!!”
陆吾耳中猛然响起一阵尖利叫声,他被炸得情不自禁偏头,倒退半步跪倒在地,他咬着牙看着磬桓的动作。
磬桓神情冷漠与悲悯交织,简直像被神灵附身。
只见桃木剑轰然劈下,恍惚中陆吾以为自己见到了神光,下一瞬他便人事不省。
他不知晕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瞬,因为他醒来时,磬桓还在坛前敬香,这是一注新点燃的香。
陆吾低头,面前地上有一片湿润。他费力扒开自己胸前衣物,灰白色的皮肤退下去了。陆吾凝神,不,不仅退下去,更消退了些许。
他爬起来,磬桓正好收势,他放下桃木剑回头,陆吾便知他定有所获,因为他的目光极亮,灿若星辰。
陆吾这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
“大人!捉到了!”
刀手和剑手提溜着一个男人闯进来。刀手吃惊:“大人,您怎么了?”
刀手说着,飞快窜上祭坛。
“下去!”
磬桓蓦然发怒,声如洪钟。
刀手一脚点在祭坛边侧,险险避开直冲面门的长剑!
刀手落在剑手身旁,惊疑不定。
“……大人?”
所有人视线都盯着磬桓,磬桓不为所动:“邪物不得上法坛。”
刀手眼中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我?”
磬桓抬了抬手:“他!”
所有人视线落在地上那个男人身上,男人已经晕了。
陆吾踏出去一步,半拢着散开地衣物,意外道:“是他?”
“那天在娘娘山拜神的男人,那个吃绝户的懦夫。”陆吾耸耸肩,“想生孩子想疯了。尸体呢?”
刀手犹豫了一下,与剑手对视一眼,剑手蒙着面,看不出表情。刀手只好说:“没找到。”
刀手说完,却还张着嘴,他在犹豫。
陆吾挑眉:“他干了什么?”
刀手嘴巴上下张合,却没发出声。因为已经有人替他说了。
“他吃了那个孩子。”磬桓冷声道。
他的声音由远及近,话音在陆吾耳旁消失。
磬桓冷笑:“他真的相信吃死尸能生出儿子。”
仿佛为了印证磬桓的话,剑手将手中包袱扔出来,散开后里面全是骨头。
磬桓全无忌讳,在一堆骨头里翻找,最后在一堆碎骨中找出了一枚黑色圆珠。
陆吾好奇:“这是什么?”
磬桓递给他:“邪神装脏的东西。”
陆吾举着黑珠朝月亮,漆黑圆润,摸上去像是木头。
“这能装在哪里?”
“眼睛。”
陆吾吃惊,那岂不是意味着这样的珠子还有一枚?
磬桓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否认。
他将黑珠还给磬桓,拿出锦帕擦擦手,“你在祭坛上,对我做了什么。”
刀手和剑手一齐看向磬桓。
磬桓抿了抿唇道:“我……夺了它的愿力。”
所以?陆吾不解。
磬桓勉强解释了一句:“邪神想要的就是愿力,现在被我夺走了。但是……”
陆吾心思电转,忽然明白自己身上的东西为何消退,原来就是因为愿力吗?
地上的男人忽然开始呕吐,他并没有醒,只是像下意识的呕出来,吐出来的东西全是碎肉,散发着恶臭。
陆吾神色不变,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
男人已经眼白上翻。
陆吾踢踢他:“林中君,这人吃了尸体,从你们道家来说,算是罪孽深重了吧?”
磬桓冷静地说:“他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