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山上有一座娘娘庙,虽称之为庙,实则是个道观。
道观年久失修,只余小道一人——林中君是也。
林中君原名磬桓,当今圣上的六叔,年岁不大,几乎与圣上同龄。可惜自幼被判定与道有缘,便一直躲在山中修行。
至于真相是什么,又有谁知道呢。总之,母妃死得早,父皇不疼爱,小小年纪发配深山,终身不得归京......啧啧啧。
陆吾在道观最高的观顶上躺着吹风,手里玩弄着一朵野菊,衣衫随意飘荡在屋瓦上,悠闲自得。
磬桓在画图——一般他干什么都不跟陆吾解释,毕竟,陆吾来娘娘观也才三日。
看皇叔画道图,嘶~古怪得很。
陆吾支起身向下看,一个简陋祭坛模样的画已经画好了,陆吾曾见过京中钦天监请神,需得提前三个月开始布置祭坛,坛宽一丈二,高三尺,各有要求,与之相比,磬桓画的祭坛实在是太简陋了。
钦天监中那些假道士一个个大神跳得不错,却没见谁真能请神下凡。这位皇叔难道能耍点不一样的大神?
陆吾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磬桓一贯严肃,此时更凝神静气,一心扑在祭坛上。他进进出出多次,一个人搬出许多祭祀用的瓜果贡品,香烛纸锭。
你说他用心吧,纸锭是黄纸随意叠的,你说他不用心吧,一应物品准备齐全。
天色正在晌午,磬桓换上了做法穿的黄色道袍,手持清心灵与桃木剑,脚下迈着禹步,口中不闻声音,唇略动。
陆吾跳下来,走到磬桓法坛旁边,不越过所画线条,凝神阅读他放在坛中的祷文。
哦~陆吾了然,今天这祭坛是为了向土地爷上报:有人妄图在本地兴起淫祀,土地神需要知晓且追查缉拿。
令陆吾意外的是,这封祷文不像是祈求,反而带着命令的意思。
陆吾摸摸下巴,奇怪,真是奇怪。
正当陆吾走神之际,浑身忽然发冷,一个寒颤情不自禁抖出来。仿佛有谁从他身体里穿过,带走了内脏中的热气似的,冰得吓人。
陆吾下意识握紧了弯刀,可四周什么也没有,唯一的活物便是正在焚烧祷文的磬桓。
火焰隐隐约约跃动成高大身影,不过仅仅一瞬,祷文被吞没之际,火影便消失不见,熄灭得极快。
陆吾惊讶地神色还未收回,便对上了磬桓的视线,他先是一顿,而后清心铃随意在陆吾周身晃动一圈,陆吾顿感身体回温。
“叮铃~”
清越地铃声仿佛捶在灵魂深处,陆吾头一次觉得这声音竟如此悦耳。
“凝神,勿要沉迷。”
陆吾还沉醉在不绝于耳地铃声时,磬桓低冷地嗓音已经钻入耳膜,惊醒了他。
陆吾再看法坛,原本地线条已经极淡极淡,几不可见,磬桓叠的纸锭也被火焰瞬间吞没,又念了几遍经文,他便将手中桃木剑与清心铃收起。
供奉地瓜果肉菜也被磬桓一一收起。最后端起香烛道:“进来,吃饭吧。”
陆吾哽住,下意识问:“就吃这些?”
陆吾指着那些供品,一时难以接受。
磬桓望进他的眼底,顿了顿,解释道:“仪式结束之后,供品可以食用。”
陆吾更惊诧:“这就结束了?”
“不然?”
陆吾愕然,“京中那些道士,一旦开坛,哪个不是几天几夜的,你这才半个时辰,就完啦?”
磬桓头转过去,端着盘子往里走,边走边道:“请神不在时间长短。”
言下之意,请不来神将,花再多时间也没用。
嘶~匪夷所思,陆吾再度看了看地面地线条,就像被谁打扫过似的,已经消失不见。
说京中的道士请不来神将,难道他就请来了?真是荒谬......陆吾嗤之以鼻,对供品敬谢不敏,他拒绝食用。遂高声道:“刀手,去给我买两碗羊肉面来。”
娘娘庙一处偏僻高树上掉下来一个人,那人狼狈地爬起来,飞快往山下跃去。
磬桓在窗边看了一眼,不做评价。
陆吾在娘娘庙中随意闲逛,这处道观曾经应是一处香火鼎盛之地,道观面积很大,有许多配殿,主观供奉着元君娘娘,配殿各有道家神祇造像,虽然许多已经破败,但仍能看得出当初道观定受人拥护。
陆吾在一处小小山神造像前,看见了十年前一位女子的姻缘牌,上面写着:某年某月,小女将与杜某成婚,期望婚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捐银三百两。
嚯,是个富户。陆吾挑眉,这位女子有钱得紧,一出手便是三百两,这姻缘牌也绑得格外牢固。
这个山神造像也有些奇特,并不像其他神祇高大,反而是个半身人像,看起来和蔼可掬,服饰颜色鲜艳,右手擎着一柄木杖,是个很常见地形象。
“想不到北地的山神与京中雷同。”陆吾自语道。
“那不是山神,那是土地神。”身后有声,陆吾回头,磬桓正站在门柱旁,不动声色道:“你的侍卫买了面,去吃。”
陆吾分辨不出山神与土地神,他耸耸肩,从善如流跟他一块出了此处配殿,走之前,磬桓状似无意回了一下头,但很快便转回去。
陆吾回到主殿后厢房,桌上的羊肉面冒着热气,但他敏锐地发觉面条中放了点萝卜丝。
陆吾挑了挑眉,刀手已经不在现场,陆吾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面。
磬桓也在,他在喝茶。
道士也爱喝茶。
陆吾一口一口地嗦着面条,走神。
“不要浪费五谷。”
磬桓皱着眉看他。
陆吾低头看了看碗里,一堆银白地萝卜丝飘在汤中,且汤里一点蒜香都没有。
陆吾放下碗,用随身地锦帕擦擦嘴,笑了笑:“六王爷好手艺。”
磬桓一愣,飞快挪开视线,又转回来,面色沉凝道:“不要叫我六王爷。”
陆吾不与他争辩,“道家不食五辛,难为林中君特意为我下厨,那么,也请您记得,我不喜欢吃萝卜。”
陆吾说完,朝磬桓露出一抹克制又亲昵地笑。
此话显然激怒了他,他站起来,看都没看他,便走出了厢房。
待人走后,陆吾才收起笑意,冷冷道:“刀手,今后再让六王爷为我等下厨,你就回东厂。”
“你最好不要忘记,他也是皇族。”
娘娘庙某棵树上,有东西动了动。
山中修行正式开始。
陆吾在娘娘庙的厢房住下,每日刀手带来最新鲜的餐食,道士并不管他们。
某日,陆吾正在歇午觉,忽然惊醒,却觉四肢沉重,心头如巨石压身,气喘如牛,死活动不了半分。
怎么回事?明明这两日已经能睡整觉,怎会突然梦魇?
陆吾心头警觉,是的,他根本就没醒,他的眼皮一丝缝隙都睁不开,他的精神是清醒的,可是身体却丝毫动不了。心头巨石越来越沉,压得他彻底透不过来气。
恍惚间他才想起,今日在山门外溪水溯溪,睡在了山野......
整个人像是往深处坠落,一直在往下坠,深不见底地深渊,最后会摔死吗?还是灵魂摔碎,四分五裂?陆吾已经有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哇~~~”
啼哭。
是谁在哭?
陆吾心头发急,可他看不见。
到底是谁?
“哇啊~~哇啊~~”
是个孩子?
孩子在哭......
陆吾心底地焦躁已经控制不住,他感觉到自己在颤抖,但是为什么醒不来?
谁来动一动我?
刀手!
妈的,偏偏是这样的梦魇,陆吾心底发狠抗拒着身体上的绵软,强硬地想要起来,醒过来,可这梦魇如同胶水,将他整个人裹住,他动弹不得。
别哭了!陆吾在心底怒吼,可是没用,他嗓音只发出了细微地气声。
陆吾窒息感已经越来越重,窒息感越重,他地愤怒就越重,心头地快意也越深......
“陆吾?”
谁?
有人来了!
但是这声音如同隔着水,听不真切。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哚!”
陆吾感到一只手点在他的眉心,所有窒息感如潮水褪去!
他猛然睁开眼,深深喘息,几乎下一刻他就要憋死在此地。
磬桓扶起他,触手全是冷汗。
“你怎么样?”
陆吾说不出话,心口疼得要死,浑身酸软乏力,他躺的地方就是一块向阳地大石头。此时日头西沉,冷风灌在他身上,骨子里都发冷。
陆吾浑身如同水洗一般,磬桓扶他站起来,皱着眉道:“跟我回去。”
“走不动了。”
陆吾声音沙哑得惊人,就像个生锈地锯子喇树枝。
磬桓身着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抿了抿唇,到底弯下了腰:“上来,我背你。”
陆吾连翻身站直的力气都没有,磬桓只好将他挪上自己的背,贴着热乎乎地脊背,陆吾这才松了口气。四肢垂在磬桓身上,任由他背着自己回娘娘庙。
“你这梦魇多久了?”
“自幼便有。”
“一直都是一样的梦魇?”
“不,以前是,但现在,多了个孩子。”
全书杜撰,请勿当真!请勿当真!请勿当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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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娘娘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