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林晚又走神了。
教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投影仪的光落在幕布上。老师站在讲台前讲案例分析,前排几个学生低头敲着电脑,窗外篮球落地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明明每个字都听见了,笔记却停在上一页没动。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老师已经翻到了下一张PPT。
这种情况持续快半个月了。最开始只是做梦,醒来以后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觉得累;后来连着几天睡不好,白天上课也提不起精神,有时候盯着书看半天,连自己看到哪一页都忘了。
老师叫了她两声,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过来,沈佳宁伸手碰了碰她胳膊,小声提醒:“叫你呢。”林晚这才抬头,对上讲台上老师的视线,耳朵有点热,只能说最近没休息好。老师没多问,只让她身体不舒服就早点休息,继续往下讲课。
沈佳宁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推,说她最近真挺吓人的。前天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见她坐在床上发呆。林晚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能说最近已经去看过医生,先吃药,再复查,应该是有点用的,至少这两天梦少了,虽然还是会醒,但没刚开始那么严重。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学楼一下热闹起来。抱着书往图书馆跑的、赶着去食堂抢饭的、拖着行李准备回家的,楼梯间挤得满满当当。林晚和沈佳宁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往下走,沈佳宁一路念叨她记得吃药、早点睡,复查完回来记得汇报结果,林晚被她烦得不行,最后只回了句:“你怎么比我妈还像我妈。”沈佳宁倒是理直气壮:“阿姨说得对。”
妈妈的消息十分钟前就发来了,让她下课直接回家。林晚回了个“知道”,手机还没收起来,电话就打了过来。电话里,妈妈没说别的,只问她药吃没吃,病历带没带,晚上回来吃饭,明天下午再去医院复查。林晚这回没反驳,她也觉得自己最近状态不太对,虽然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但连续半个月没睡好,总不能一直靠“最近压力大”糊弄过去。
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正炖着排骨汤。林晚刚换完鞋,就闻见香味了。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探头往厨房看:“王阿姨又送排骨了?”
妈妈正站在灶台前盛汤,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属狗的?”
“除了她,谁舍得买这么好的排骨。”
林晚想过去看锅里还有没有玉米,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妈妈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洗手去。”
“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
“霸道。”
“快去。”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排骨汤放在中间,旁边是清蒸鱼和炒青菜。电视里正播晚间新闻,主持人说着最近的民生工程,镜头扫过旧城区排水改造现场,围挡围了一路,几个工人正在铺设新的排水管道。林晚咬着筷子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那条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去过。
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那边早该修了,说完又把汤碗推到她面前,提醒她明天下午别忘了请假。林晚低头喝了口汤,点头说知道,难得没顶嘴。
第二天下午,母女俩去了医院。门诊外面坐满了人,有抱孩子的家长,有陪老人来的年轻人,还有拿着检查单来回跑的病人。妈妈坐在长椅上翻她的病历,林晚坐在旁边看电子屏跳号,等轮到她进去,医生正在低头看上一位病人的记录。
医生叫林映尘,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说话不急不慢,白大褂永远穿得整齐。她记得林晚,问了她最近的睡眠、做梦频率、饮食、上课状态和药物反应,又看了看前面的记录,最后让她继续按原来的药量吃,不要熬夜,压力别太大,再观察一段时间。林晚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妈妈也松了口气,至少医生没说有什么大问题。
药继续吃着,情况确实一天天好起来。最开始是每天做梦,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次,再后来,一个星期都未必梦见一次。课业重新忙起来以后,林晚也就慢慢把这件事放到一边,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偶尔和沈佳宁去食堂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天气越来越热,图书馆的位置一天比一天难抢。考试周临近,宿舍里到处都是资料和笔记,沈佳宁天天抱着书念叨自己肯定挂科,结果第二天依旧是最早爬起来去图书馆的人。林晚跟着她混了几天,也终于从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缓过来不少。
食堂里,沈佳宁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排骨被夹走,筷子停在半空:“林晚!”
“先到先得。”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沈佳宁气得拍桌:“你终于活过来了。”
“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你看着像半只脚踏进仙门。”
“滚。”
“真的。”
“你有病。”
“你看。”沈佳宁指着她,“都会骂人了。”
林晚低头把排骨塞进嘴里,懒得搭理。不过她自己也觉得,最近确实好多了。
老街这边的日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下午四点,王婶端着绿豆汤进了观云斋,熟门熟路把碗放到柜台上,喊了声季小子,让他趁凉喝。柜台后面应了一声,没多久又有人来借梯子,门口那只狸花猫从头到尾趴在太阳底下,眼皮都懒得抬。
傍晚的时候,林映尘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盒熟食。她进门先说季观南他爸今天又加班,不回来吃了,自己懒得做饭,路上顺手买了点吃的。季观南从柜台后抬头,说挺好。林映尘把袋子放到桌上,问王婶下午是不是又来过,季观南说来了,还送了绿豆汤。
林映尘点点头,说天热得也确实厉害,明天给王婶送点桃子过去。季观南应了声行。
观云斋后院的小桌摆在树底下。傍晚的风比白天凉快不少,熟食盒子刚打开,狸花猫就从门口晃了进来,在桌边转了一圈,最后趴到树荫底下。
林映尘上班一天,回家吃饭的时候总爱说点医院里的事。今天说的是楼下儿科哭了一下午的小孩,说的是护士站新来的实习生把打印机卡住了三次,还说有个老爷子背着家里人偷偷停药,被发现的时候嘴比谁都硬。
说到后面,她忽然想起前几天那个总做梦的小姑娘。“又来复查了。”
季观南抬了下眼:“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林映尘夹了口菜,“她自己觉得没事了,她妈妈不放心。”
“正常。”
“我也是这么说的。”
话题很快又转开了。门口那盏灯终于换了,王婶家的梯子也已经还回去。林映尘顺嘴提了两句,季观南应了声,低头继续吃饭。
狸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桌边,眼巴巴盯着桌上的牛肉。林映尘被它看得乐了,到底还是夹了一块丢过去。
院墙外传来街坊聊天的声音,隔壁不知道谁家电视开着,广告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林映尘抬头看了眼天色。 “明天是不是又要下雨?”
“可能吧。”
“那后门记得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