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天色泛起一层极不祥的灰红色,沉云低压,城墙上挂着的冻冰寸寸发脆。
崔承业身着一袭素雪细锦圆领长袍,长发散乱披在肩头,独自立在崔氏别业那间最深处的地下暗室门前。暗室地底下虽然设了暖道,屋里却冷得像停尸的义庄,不见半分烟气。长案之上,那张从北境加急拓印回来的雁回关城防布阵图平平铺展,四角各压着一枚纯钢打造的三棱透甲锥。
门轴微响,崔崇由两名心腹亲随搀扶着跨入暗室。老族长脱了外头的貂皮大氅,露出一身石青色团鹤织金常服,肥胖的身躯在紫檀大椅上坐定,右手那一串通体油亮的十二棱沉香佛珠,不紧不慢地盘动着,发出细微沉闷的嗒嗒声。
“承业,外头按察司的差役全撤了。” 崔崇半阖着浑浊的老眼,未语先露出一抹和善慈悲的笑意,话音却轻得像吐信的毒蛇:“裴家老三昨夜去了一趟西园,神慌意乱地滚出来,今晨便托病告假,连外院采买的大印都扔了。咱们留在别业暗阁里的那半份布防图和南境旧引,怕是已经落在西园案头上了吧?”
崔承业垂手立在案旁,面色阴柔苍白,唇角噙着一抹诡谲的浅笑,躬身道:“叔父明鉴。裴承昀是个扶不起的软骨头,他偷走的,本就是侄儿故意漏给他的饵。陆执若只当个教书先生,躲在西园借着老太君的衣角苟延残喘,咱们要在大燕律法里名正言顺地剁了他,确要费些口舌周折;可他眼里见不得雁回关生乱,骨子里更咽不下崔家满门战死关外的旧血。只要布防图在手,只要北狄精骑压境的风声漏出去—— 他崔承砚就是死,也绝不会留在白鹤城里看着雁回关再塌一次。”
崔崇慢慢睁开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钢钩,落在侄儿那张年轻却狠戾的面孔上。他停下盘珠的手指,冷笑出声:“老夫要的是九边兵马司的兵权,要的是北境粮道彻底落入崔家私库。雁回关一动,朝廷震荡,中州转运使司势必要换人,裴承熙那条丧家犬彻底没了用处,这白鹤城便是咱们一家说了算。雁回关一动,姓陆的必回关——让他死在关里,名正言顺。”
“大伯要布防图,我要人。” 崔承业猛地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眸里骤然爆开一层近乎癫狂的快意与嫉恨,声音尖锐得发颤:“十二年了!我学他的字,穿他的白袍,替他领着崔氏嫡系的虚名,可宗老会那些老不死的,背地里谁不拿我当个东施效颦的庶出傀儡?!他在雁回关外苟延残喘了十二年,居然还能让裴听雪为了他不顾死活地在昭烈堂掀桌子!他凭什么?!他当年死在关外就罢了,既然爬了回来,我就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想护的人、想守的关,是怎么被我一刀一刀剁成烂泥!”
崔承业跨上半步,指尖重重按在布防图上雁回关主关口的位置,一字一顿,戾气滔天:“雁回关刺杀的死士已经分作三拨,换了边防斥候的软甲,暗中潜入了关下官道。只要他跨出白鹤城北门,三十里一处伏击,五十里一道绝魂锁!这一回……连阎王爷也救不回他的命!”
崔崇打量着侄儿那副咬牙切齿的狰狞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与洞若观火的森冷,随后缓缓闭上眼,靠回大椅,只从鼻腔里哼出两个轻描淡写的字眼:
“随你。”
只要崔承砚死透,只要九边兵权到手,死的是一具完整的尸首,还是被剁碎的一滩烂肉,老狐狸根本不在乎。
午后未时,天光大暗,冷风刮得整座别业的屋瓦呜呜惨叫。
崔氏别业正门的高阔门楣上,两名灰衣小厮颤巍巍地踩着长梯,将原本悬挂的八角铜鹤朱红风灯缓缓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两面白惨惨、撕扯着黑麻边缘的丈余招魂长幡,在刺骨的朔风里疯狂拍打着朱漆梁柱,发出噗嗒噗嗒的绝望悲鸣。
别业对外只放出一句极平淡的口信:崔氏北境远房旁支旧疾复发,于今晨病故,依家法挂幡举丧三日,谢绝内外宾客一应酬酢。但凡知晓十二年前旧事的人都明白,这白幡的真正用意——那是崔氏宗老会用来举行“除名追魂仪式”的遗俗。活人还没咽气,崔家的大门上,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悬起了送死人的冥幡。
正门偏街的石狮子后,驯鹰人玄鹤披着油布蓑衣,一只生满坚硬灰白老茧的右腕上,立着一头毛色纯青、眼神如电的关外猎鹰。鹰爪紧紧扣着牛皮护臂,尖利的鹰喙在冷风里微微开合。
玄鹤仰起头,眯着浑浊沧桑的老眼,定定地望着门前翻卷的那两面白幡,喉结动了动,从干裂的唇缝间吐出一声微弱得近乎叹息的呢喃:
“又挂白幡了……这府里的白幡,比灯笼多。”
十二年前雁回关大变,这门前挂了足足四十九日的白幡,给崔老将军父子送丧,生生给崔敬忠和崔承砚抹了叛将死名;如今,旧案翻涌,活人尚在关内,这吃人的深宅大院,竟然又把这丧幡高高挑了起来。
玄鹤抚了抚臂上猎鹰战栗的青羽,眼角的余光掠过高墙深巷尽头那一队悄然出城的黑甲快骑,自嘲般摇了摇头,自语低沉如冰:“活人的幡……挂得再早,也遮不住关外的雪。”
白幡在阴云下猎猎作响,森寒的死气,顺着长街的泥泞,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园蔓延而去。
与此同时,西园正房的暖阁内,空气压抑得几乎要凝固成霜。
裴听雪披着那件墨黑大氅,独自立在临窗的书案前,目光死死钉在案头上那一叠昨夜由裴承昀冒死送来的密件之上。指尖在羊皮纸上摩挲过“收购云岭线索”的那行小字,字迹边缘仿佛还在渗着十二年前的斑斑血迹。那一夜在古驿柴房的悔恨、在西园这十二年的装疯卖傻,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在这铁证面前化作了一股想要撕裂天地的愤恨。
门帘挑起,毕叔端着半碗刚熬好的温水迈步进来,脚步蹒跚沉重。老仆看了一眼裴听雪惨白冰冷的面孔,叹了口气,低声劝道:“二公子,歇一歇吧。您自昨夜便没合眼,喉咙里咳出来的血沫子还没擦干净呢……陆先生在客舍那边,今儿一整天都没踏出屋门半步,老方送去的白粥,他也只动了两勺。”
听到“陆先生”三个字,裴听雪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窗外被风雪封死的庭院,深邃的眼底泛起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阴翳与心疼:“他在客舍……在做什么?”
“磨刀。” 毕叔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磨了整整两个时辰了……老奴偷偷从窗缝里瞧了一眼,先生那把短刀,刃口磨得比冰凌子还要亮。二公子……老奴心里发慌啊!这白鹤城里静得跟坟地一样,大房把差役全撤了,崔氏别业又挂起了白幡……先生怕是要动了。”
裴听雪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猛地转过身,大步跨出暖阁,径直朝着西北角荒废的客舍走去!
客舍的门未锁,寒风顺着门缝呜呜地倒灌。裴听雪推门而入,屋里冷得像是一处冰窖,唯有案头那一盏残灯还在无声地跳跃着细小的火星。
陆执就坐在那张陈旧的硬木榻边,青灰短袄的袖口高高挽起,双手握着那柄无鞘的三寸短刃,正一下一下、极沉稳地在粗糙的磨刀石上推移着。嚓,嚓,嚓。沉闷刺耳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寒夜里显得分外惊心。
裴听雪立在门槛边,看着男人那张线条刚硬、不带半分波澜的侧脸,喉头一阵酸苦。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入屋内,随手抓起桌上那卷雁回关的城防舆图,啪的一声拍在陆执眼前的磨石之旁!
“磨刀磨给谁看?” 裴听雪的声音沙哑干裂,目光死死锁在陆执深黑的眼眸上:“崔崇要的是九边兵权,崔承业要的是你的命。别业门前已经挑起了白幡,官道上有三十处埋伏在候着你!陆先生……你这是打算拿着这柄三寸短刀,去关外把天捅个窟窿出来吗?!”
陆执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取过案头的细白细绢,极仔细地拭去刀锋上的铁屑残渍,随后将短刀利落地反手插回靴筒内侧。他缓缓站起身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裴听雪笼罩其中,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冷深渊:
“二公子,夜深了。客舍漏风,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又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克制做派。裴听雪的心口像是被钝刀生生扎入,眼眶骤然泛起一层通红,他猛地上前一步,双手一把揪住了陆执坚硬粗糙的前襟,力道大得几乎将单薄的布料撕裂!
“你看着我!!” 裴听雪咬着牙,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住,神情近乎偏执地嘶吼:“崔承砚,你看着我!当年云岭古驿那一夜,害死崔老将军的罪魁祸首是裴承熙,出卖口供的是大房!你不是欠债的人,我也不是!你凭什么还要背着这具棺材一个人去关外赴死?!白幡挂在崔家的大门上,那是挂给死人看的!你若敢死在这场刺杀里……我裴听雪就带着那半枚铜鱼符,跟着你跳进雁回关的冰河里去!!”
陆执立在原地,任由青年滚烫的气息与泪水砸在自己的衣领与锁骨之上。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死死按进掌心,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脆响。
动心了,舍不得了。可在这一片即将落下的滔天死网面前,他怎么敢给眼前这个人任何承诺?崔崇要权,崔承业要命。雁回关那一战,是崔承砚不得不回的原点,也是他身为长房嫡长孙必须亲手斩断的宿命死结。
陆执抬起那只布满硬茧的手掌,指尖在半空中颤抖了一下,终究还是极克制地落在了裴听雪单薄颤抖的肩头之上,替他将滑落的黑呢大氅往上拉了拉。
“回屋歇着吧。” 陆执的声音很低,沉稳得如同深埋地底的磐石,没有辩解,唯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然:“白幡是挂给死人看的。只要我不认……这天下,便没人收得了我的魂。”
言罢,陆执轻轻拂开裴听雪的手指,转过身,将案头那一卷旧舆图卷起,收入行囊深处。
裴听雪僵立在冰冷的客舍中央,看着男人决绝沉稳的背影,眼角的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白幡翻卷,大阵已成。白鹤城这漫长的冬夜即将走到尽头,而那柄悬在头顶整整十二年的断头刀,终于带着刺骨的腥风,将所有人的退路生生斩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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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