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烈堂外的风雪刮了一整夜,把白鹤城的青石街道压得一片惨白。
正殿里的两份公文虽然当堂炸开,但裴承熙在中州盘根错节的权势并未立刻坍塌。散了族议后,按察司的差役便在城内四处盘查,气氛沉滞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午后,旧城东巷最深处的一间临水旧书铺后院。这里堆满了受潮发霉的经史残卷与旧账簿,几堵半人高的旧书垛歪歪斜斜地码在泥地旁,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油墨与朽木混合的陈腐气味。天色阴沉,暮色四合,四下黑得极快,后院角落里那一盏悬在枯柳枝上的防风油灯,却迟迟没有人去点亮。
石桌上摆着一坛刚拍开泥封的烈烧刀子,边上粗糙地扣着三只豁了口的青花粗瓷大碗。
柳明川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宝蓝细棉直裰,手里拎着一柄铜烟锅,在石桌沿上重重磕了磕,震下一蓬暗红发烫的灰烬。他没有往常那种笑看风月的闲散,那双久经官场的深沉眼眸里,泛着一层因彻夜未眠而激出来的血丝。
陆执与裴听雪坐在石桌对席。陆执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长裰,肩平如刃,双手交叠拢在宽袖之中,身姿笔挺得如同一尊风雪磨不透的铁佛。而裴听雪披着那件墨黑水纹的大氅,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清瘦却泛着青白之色的脖颈。
他单手支着额角,神情散漫,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一抹标志性的戏谑轻笑,仿佛白昼在宗祠正殿撕心裂肺、把三位实权长老和亲兄长逼入绝境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
柳明川提起酒坛,极粗暴地往三只粗瓷大碗里倒酒,浓烈的酒气混着水雾瞬间在阴冷的空气里漫开。酒水激荡,溅在冰冷的石桌上,发出啪嗒的清脆微响。
柳明川放下酒坛,两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目光像两柄淬了毒的刮骨钢刀,在两人脸上寸寸剐过:“喝啊,二位怎么不喝了?白日里在昭烈堂上唱得那般惊天动地,满堂族老被你们掀得人仰马翻,怎么到了这没外人的暗院里,反倒连口阳间酒都咽不下去了?”
裴听雪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指尖在碗沿上转了半圈,轻笑出声:“明川兄火气这般大做什么?西园的炭盆冷了十二年,今日好不容易借着老夫人的手添了半炉火,我若是喝急了,这副病骨头怕是受不住。”
“病骨头?” 柳明川冷笑了一声,猛地伸手把那只大碗重重推到裴听雪眼皮子底下,酒沫子险些泼在青年苍白的面颊上:“裴听雪,你那点病,也就骗骗外头那些没长眼睛的草包! 你十四岁在云岭古驿为了救人敢把手掌按进滚炭里烙出死疤;你二十岁解质被卡,能在西园装疯卖傻、把全白鹤城玩得团团转! 你真以为老子瞎了眼,看不出你骨子里淌着的是什么血?!”
柳明川猛地转过头,矛头一转,直直扎向坐在一旁面沉如水的陆执:“还有你,陆大先生,崔大公子! 十二年前从雁回关万丈冰河里爬出来的活死人,在北境边市跟吃人的马帮抢了十二年盐道! 回了白鹤城,揣着假户籍、假引信,天天在正房门口规规矩矩行长揖,一口一个‘学生本分’、‘替公子看账’……你也不嫌恶心?!”
柳明川一把抓起桌上的空烟袋,狠狠摔在石桌正中央,发出啪的一声暴响,震得三只瓷碗嗡嗡悲鸣!
“你们两个都在演!!” 柳明川站直了身子,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压在喉咙底,每一个字都像是沾着血沫子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演‘恩还完了’,揣着请辞文书天天准备拍拍屁股去死;一个演‘什么都不懂’,端着笑脸看着对方把脖子往绞索里套! 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特别义薄云天啊?! 拿命演,拿十二年的光阴演,拿昭烈堂几十条人命演! 演给谁看呢?!”
书垛阴影下,死一般的寂静。穿堂的风从巷口刮进来,吹得桌角残留的酒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浮冰。
柳明川端起自己的那只大碗,仰脖一口干尽,狠狠一抹嘴角,指着两人厉声下令:“今天把话说完。出了这道后门,按察司的复核堂审就在眼前,崔崇的刀子就要往脖子上抹了! 今天说不完,就他娘的都别走!!”
后院里空落落的,唯有枯柳上那根断了半截的草绳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陆执搭在膝头的双手极轻微地动了动。
他左手腕上包裹着的细绢还带着金疮药的微苦气息。被柳明川这样撕下最后一片遮羞布,他那张如玄铁雕像般冷硬的面容上,终于破开了一丝极深刻的狼狈与裂痕。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裴听雪。青年侧对着他,下颌紧绷,唇色惨白,原本搭在碗沿上的指骨,因为极致的隐忍而隐隐透出一层青筋。这副单薄的身板,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整整四个月。
他原本以为,自己进西园是为了全当年裴敬之托孤的旧义,是为了拿命把那份欠了十二年的债连本带利还清。
可现在呢?当遗书拆开,当恩义簿的真相大白,当毕叔跪在烂泥里嚎哭着说出“大公子”的那一刻,他心底所有的防线早已溃不成军。
他还欠裴家吗?不欠了。那他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在昭烈堂上看着裴承熙拔出弃质拟档时,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保脱身,而是宁可拼着万劫不复,也要把裴承熙当场格杀?
陆执喉头沉重地滚动了一下,极其艰涩地张了张嘴,吐出了半个字:“……我——”
“他没什么要说的。” 一道清冷如碎冰的声音,极突兀地截断了陆执的话。
裴听雪连头都没回。他甚至没有看陆执一眼,只是慢慢缩回了搭在桌沿上的手,将其深深拢入宽大的墨黑大氅深处,嘴角再次扯起那一抹让人恨得牙痒的冷笑:“明川兄真是多管闲事。西园的戏唱了十二年,该听戏的没走,唱戏的自然还得往下演。陆先生是守本分的人,签保是本分,退场也是本分,何苦逼着人家在酒桌上交代家底?”
两个半句。一个刚起了头,一个便生生堵了回去。
陆执伸在半空的气息猛地滞住,看着青年决绝紧绷的侧颈,那半句冲到嘴边的“我舍不得”,像是一块烧红的滚炭,被他硬生生咬碎在牙关底下,咽回了脏腑深处。
不能说。
他是除名之人,前路只有按察司的公堂与关外的断头台。
而裴听雪刚刚在昭烈堂夺回立嗣的资格,他是未来的裴氏家主。在这大燕森严的宗法铁律之下,一个死人,凭什么敢对一个活着的贵胄说出“舍不得”三个字?
柳明川定定地看着这两个油盐不进的疯子,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滚着浓浓的荒唐与暴怒。良久,他狠狠吐出一口粗气,抬手一脚将身旁的空竹椅踹翻在地,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
“行……行啊!” 柳明川咬牙切齿,指着两个人的鼻尖冷笑连连:“算老子瞎了眼,多管闲事! 你们就继续演吧! 等明日按察司把复核公牒往桌上一拍,等崔承业的刀子把你们俩一起串成糖葫芦,我看你们到了阎王殿前,还能不能演得这么滴水不漏!!”
言罢,柳明川抓起案头的半坛烈酒,连外袍都顾不上裹紧,带着一身冲天的酒气与怒火,大步流星地摔门出了后院。
破旧的后门在夜风中剧烈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四周陷入了一片幽暗冰冷的死寂。那一盏油灯依然没有点,惨淡的雪光从瓦缝间漏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去碰桌上剩下的那两碗冷酒。
裴听雪就这么坐着,背脊僵直如松,目光死死钉在虚无的泥地上,指甲深深嵌进大氅内衬的棉料里,掌心被硌得生疼。
他怎么会不知道陆执刚才想说什么?可他不敢听。
只要陆执一天认着那是“恩”,他们之间便还有一道名为代赎的生死索链紧紧拴在一起;一旦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一旦坐实了那份见不得光的爱意,以陆执那种近乎病态的克制与自罪,这个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在今夜自裁或远遁关外,以此来保全他裴听雪干干净净的仕途前程!
在暗巷另一侧的拐角阴影里,醉醺醺的裴承昀正扶着冰冷的砖墙喘粗气。
他原本是顺着柳明川的行迹跟过来的,却隔着板壁,将院里那场痛骂听了个清清楚楚。
裴承昀的酒意在夜风中醒了大半,冷汗湿透了后背,他回想起自己前两日在揽月楼上泄出去的那份代赎底样,回想起崔承业那张阴柔森冷的笑脸,双腿忍不住剧烈发颤—— 西园若当真被崔氏借机血洗,他裴老三,就是亲手把屠刀递进二哥胸口的刽子手! “不能再错了……三哥没本事,可真不能再错下去了……”裴承昀死死捂着嘴,跌跌撞撞地退回了阴暗的泥巷深处。
后院内,夜深霜重。
陆执独自坐在石凳上,一直坐到了后半夜。
裴听雪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回了前头,院子里唯留他一人对着两碗早已结冰的残酒。
寒风刺骨,吹散了他发间残留的微温。陆执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细绢缠裹着的左手,在满天冰雪之中,极其缓慢地闭上了双眼。
神识深处,十二年来的每一次拔刀、每一次算账、每一次在暴雪中替那少年拢紧领口的动作,疯狂地呼啸翻卷。他这十二年,把自己的命活成了一笔不见天日的死账,他一直以为,自己守在西园,是为了替当年古驿那个烫烂了手腕的孩子赎罪,是为了全先父与恩人的旧誓。
可直到今夜,在这空荡冰冷的暗院里,当柳明川一刀劈开所有的假面时,他才第一次不得不面对那个被自己死死捂在骨头缝里的真正答案——
不是还恩,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还恩,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这间屋檐下每夜亮起的那几盏灯;舍不得那个在漫天大雪里笑着让他添炭的少年;舍不得自己这条本该烂在泥潭里的残命,在这个世间唯一贪恋的人间温度。
这个答案太重了,也太烫了,烫得他浑身的皮肉都在剧烈痉挛。
陆执抬手覆住双眼,喉管深处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可无论心口有多痛,无论眼底有多贪恋,在这个杀机四伏的死局面前,他们两个,依旧谁也没有把那句话真正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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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