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城的初春,严霜未消,风刮在人脸上仍带着一股割肉般的生疼。
辰初一刻,裴氏宗祠正殿“昭烈堂”前,八十一级青石台阶被积雪与冰水泡得泛黑。宗祠四周早已设下重重防卫,不仅大房的近卫腰佩长刀列阵以待,连按察司调来的两班差役也手持水火棍,肃杀地封住了殿前两侧的夹道。今日并非四时大祭,而是裴承熙以转运司副使与长房之名,召集全族合议西园“通敌代赎、伪造引籍”的终局发难。
殿内巨烛如林,铜枝灯台上松烟滚滚,照亮了高悬的历代先祖灵位。宗老会的六席长老全数到齐,端坐于正堂上方两侧。首席长老裴震居中,面容冷肃枯槁;身侧三位与大房往来最密的实权长老——掌管外务田产的裴远、协理南境转运的裴成、以及把持宗族刑名刑札的裴肃,个个身着大红织金团纹锦袍,眼神森冷,俨然已在暗中布下了铁网。
裴承熙一身正四品绯红暗云纹官袍,端坐于主座右下首,修剪整齐的短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抬眼看向殿外,嘴角带着胜券在握的温润浅笑:“时辰到了,西园的人若还不到,按宗法便算临阵脱逃,按察司即可立发海捕海捕文书。”
话音未落,宗祠沉重的两扇黑漆铜钉大门,发出了一声沉闷如滚雷的巨响。
门轴轰然向两旁大开。刺骨的北风卷着料峭的湿雪,呼啸着直贯整座正殿,吹得满殿烛火剧烈倒伏。
两道身影,踏着漫天风雪,一步一步迈上了昭烈堂的高阶。
走在前面的,是裴听雪。他今日未穿那件常年招摇、洗得发灰的旧白狐裘,换了一袭极规整沉肃的墨黑暗水波纹蜀锦大氅,腰间紧束三指宽的玄玉带,青丝以一柄沉香木古簪整整齐齐地束在发顶。往日里那副懒散微驼、病骨支离的轻浮模样荡然无存;他身量挺拔,步伐沉稳如岳,每一步踏在冰冷坚硬的玄石方砖上,都带着一种令全殿鸦雀无声的森严威压。他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含笑戏谑,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水,锋芒毕露,如同刚刚出鞘的古剑。
那是全裴府上下整整十二年未曾见过的家主之姿!
而在他身后半步,陆执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直裰,肩平如横刃,双手沉稳地托着一只用黑绸紧紧包裹的长方形匣子,目光沉冷深邃,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青石铁像,如影随形。
满堂族亲长辈在看清裴听雪那一身做派的瞬间,心头皆是莫名一跳。裴承熙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僵了一瞬,眉头不易察觉地紧紧拧起。眼前的二弟,太陌生了。陌生得仿佛十二年前那个随父亲巡行天下、惊才绝艳的大宗嫡次子,从坟墓里生生爬了出来。
“二弟好大的排场。” 裴承熙率先打破了死寂,放下茶盏,语气如常温润,话里却藏着淬毒的机锋:“今日大宗审勘,是为清查西席陆执代赎文引一案。二弟身负质子之责,不着素衣待罪,反倒穿起大宗正礼之服,莫非是嫌自己身上的干系还不够深?”
裴听雪迈过殿中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在大堂正中停步。他没有向主座的裴承熙行礼,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在那位长兄身上停留半分。他径直转过身,撩起大氅下摆,极其郑重地朝正殿正上方供奉的裴敬之灵位长揖及地,随后直起身来,环视满堂长老。
“今日开祠,不是大房审我。” 裴听雪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开来,清冷平直,字字如铁石交击,在大殿梁柱间撞出轰鸣:“今日,是我裴听雪,以先家主亲立第一顺位承嗣人之名,整肃宗法,清算门户!”
“放肆!!” 掌管族中刑名的长老裴肃拍案而起,怒发冲冠,指着裴听雪厉声斥责:“你一个被圈禁十二年的质子,欠赎未消,罪籍在身,谁给你的胆子在列祖列宗面前大放厥词?!左右亲卫何在,将这狂悖孽障拿下!!”
守在殿门处的几名持刀近卫方欲拔刀上前,陆执横跨半步,身形如山岳般横在阶前,那双深黑死寂的眼眸冷冷一扫,周身瞬间迸发出一股横贯九边的杀伐铁血之气,竟逼得那几名甲士胸口发窒,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半步不敢上前!
“陆先生,把匣子打开。”裴听雪淡淡吩咐道。
陆执手腕一翻,黑绸滑落,沉重的黑漆木匣啪的一声被他稳稳拍在偏殿正中的红木长案之上。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的,不是金银印信,而是三本厚重发黄、边缘泛着磨损毛边的手抄底册——正是裴听雪在西园装疯卖傻整整十二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下的血泪铁案!
裴听雪上前一步,白皙的手指抽出了第一本底册,直接翻开第一页,目光直直射向掌管田产外务的长老裴远:
“天顺八年三月,南境盐道大水,朝廷拨下赈济私庄银款五万两。裴远长老借转运使司清账之便,伪造荒契三十七张,私吞官银一万二千两,折成中州东市铺面九间,记于令舅何氏名下;天顺十年秋,西园配额的江南御赐贡棉二百匹,被你以‘受潮霉烂’为名偷换成劣质生麻,私运出城转卖,得银八百两! 此乃何氏私钱庄的对账副页,上面盖着你裴远长老的私印图章—— 裴远,这笔账,祖宗案头容得下你么?!”
啪! 那叠盖着私印的契书与账目副页,被裴听雪如甩刀子一般,狠狠摔在裴远的案头之上!
裴远面如死灰,双手颤抖着抓起那叠纸,只扫了一眼,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便噼里啪啦滚落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瘫软在椅背里,半个辩解的字都吐不出来。
满堂哗然,族亲长老面面相觑,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裴听雪并未停顿半瞬,他反手抽出第二本底册,目光冰冷如寒冰利箭,刺向协理南境转运的长老裴成:
“裴成长老,你掌南境转运漕粮九年。天顺十二年冬,我父亲裴敬之在关外断粮殉国,你协同裴承熙,借‘冰河封阻、漕粮难行’之借口,故意在云岭暗港扣押求援军粮三万石,整整拖延行军一十五日! 三万石军粮,其中一万石在次年开春被你们以‘陈化损耗’报销,转手借中州大盐商邢万川的私道,高价售与北狄行商! 这是当年云岭暗港主簿亲笔写下的押运勘合底联,每一笔粮道印信,皆是你的朱批—— 裴成,我父亲的尸骨未寒,你拿边关儿郎的口粮去喂敌寇,你这颗脑袋,按大燕律,合该砍上几回?!”
“你……你血口喷人!!”裴成脸色惨白,惊恐尖叫着想要上前抢夺文卷,却被陆执冷厉如刀的目光一逼,生生僵在原地,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两案并出,满殿死寂如坟冢。连首席长老裴震的手指都在剧烈地哆嗦,看着案前那个身姿挺拔、面如寒霜的年轻公子,眼底满是惊骇绝伦的恐惧。这哪里是个荒唐无知的废质子?这是潜伏在黑暗深渊里整整十二年、手握全族生杀予夺大权的无常修罗!
裴听雪抽出了第三本册子。他的视线缓缓移向刑名长老裴肃,眼神阴沉得如同一汪浸透了毒汁的死水:
“至于裴肃长老。六年前我年满二十,父亲旧部早已解清欠赎,宗老会早已拟定我的解质文书。是你,收了裴承熙在南境送你的一座私铸铜矿山,在宗祠卷宗库里亲手抽走了原本的文牒,改录成‘质子甘愿附籍西园,放弃大宗承袭之权’! 这是你当年收受铜矿的私契抄件,还有你那在按察司当差的长子亲笔签下的转让红契—— 裴肃,你把持宗族刑名三十年,今日,你这身长袍,还配穿在身上吗?!”
轰的一声,第三本铁证狠狠砸碎了裴肃面前的青瓷茶盏! 茶汤四溅,泼在裴肃煞白的脸上,他整个人如被雷殛,张大了嘴,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短短半炷香的工夫,三位权倾裴氏内外的实权长老,被裴听雪用一本记了整整十二年的底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生生扒掉了三层人皮,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裴承熙坐在主座之侧,手里的白玉扳指几乎要被他捏得粉碎。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温润君子皮相终于彻底寸寸崩裂,眼底翻涌出近乎癫狂的惊怒与杀机:“够了!!裴听雪,你借着外人伪造的烂账在此淆乱视听、构陷族老,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裴听雪转过脸,与裴承熙四目相对,那双深黑清亮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惊肉跳的快意与森然:“按大燕裴氏家规第二条:族老通敌贪渎、残害手足、混淆宗统者,大宗承位者有权当场夺其权柄,废其宗席,逐出大宗庙堂!”
裴听雪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面向首席长老裴震与满堂噤若寒蝉的族老,字字千钧,厉声下令:“今日起,罢免裴远、裴成、裴肃三位长老之一切族内职事,封其私账,收其私产,移交按察司彻查! 即刻革除三人家籍席位,押解出殿,永不得再入昭烈堂半步!!”
“谁敢动?!!”裴承熙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正欲下令亲卫动手强行镇压——
就在这剑拔弩张、杀机一触即发的千钧一刻,正殿后方紧闭的夹道暖阁内,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钝响。
笃。
笃。
笃。
那是沉香木拐杖叩击在水磨方砖上的声音,沉闷,坚硬,每一声都像是直接踩在了满堂族人的心口上。
后堂的夹棉锦帘被两名白发嬷嬷恭敬地挑起。秦知微老夫人一身深黑织金仙鹤大氅,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手捻那一串被摩挲得油亮的深褐菩提旧念珠,由两名贴身侍女搀扶着,缓步迈入了正殿大堂。
满殿族亲,不论老幼长幼,脸色齐齐剧变,纷纷离席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老夫人!!”
裴承熙浑身猛地一颤,原本按在腰间暗刃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僵死在原处。
老夫人秦知微看都没看瘫软在地上的三位长老一眼,径直走上高台,在昭烈堂正中央那张属于唯一女席掌舵人的紫竹大椅上缓缓坐下。她苍老深邃的目光从裴承熙铁青的面颊上冷冷扫过,最后落在了长身玉立、目光坚如磐石的裴听雪身上。
老夫人的嘴角,极细微地勾起了一抹深沉而欣慰的弧度。她没有说一句废话,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自宽大的衣袖深处,取出了一份覆盖着裴氏宗老会大印、由她亲手签押画押的绝密公议折子,重重放在了长案的正中央!
大红折子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八个震动天下的朱砂大字—— “裴氏大宗具保:崔承砚复名议书”!!
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定海神针般的威严,在大殿内滚滚激荡:“三位长老作奸犯科,罪证确凿,罢免之令依律即刻执行! 至于西园代赎之案……老身今日以裴氏宗老会唯一正席之名,正式具保上疏朝廷与崔氏宗老会—— 代赎人陆执,系昔年雁回关先主将崔敬忠长子、崔氏被除名之嫡长孙崔承砚! 裴家受其救难活命之大恩,今日,老身亲自替他递上这份复名议书,替他在宗法之上,把被划掉的名字,一笔一划,重新打回大燕族谱之中!!”
满堂死寂,天地变色。裴承熙脚下一个踉跄,身后的圈椅轰然倒地。而在满殿烛火深处,裴听雪仰起头,与立在身侧的陆执并肩而立,两人目光相接,在这吃人的深渊之中,终于撕裂开了一片照亮关山雪原的破晓天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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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