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店那一碗滚烫浑浊的烧刀子落入肚腹,烧出的余温在回城的路上便被倒灌的朔风刮了个干净。
陆执策马赶回西园时,天边沉沉压下一层灰黑的阴霾。西角门的门轴上挂了一层白霜,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院里寂静得如同坟冢,唯独正房回廊下多了一阵浓重微苦的草药香气,混杂着白醋与烈酒蒸腾时的刺鼻酸气。
门帘挑开,云娘正半跪在床榻前的脚踏上,手里握着三枚寸半长的细银针,沉稳而冰冷地刺入裴听雪颈侧的风池穴。
裴听雪靠在叠起的旧锦被上,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根根分明的骨骼轮廓。他面色白得像纸,连唇瓣都毫无血色,眼睑下方泛着浓重的青黑。听见门响,他长睫微颤,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在看清陆执全须全尾立在门边的一瞬,那双原本死寂无光的眼底,骤然翻涌过一阵剧烈的波澜,随即又被他极快地掐灭在垂落的视线底下。
云娘没有回头,甚至手下的银针未晃半分。待第三枚银针稳稳扎定,她才慢慢直起身子,端过铜盆净手,用干麻布一寸寸擦拭着手背上的水渍。
“回来了?” 云娘的声音冷硬如石,像是在对空屋子说话:“关外的风大,陆先生倒是命硬,还能赶回来收尸。”
陆执卸下大氅搭在门边的木桁上,靴底踩在干涸的药渍水痕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习惯性地拢在袖中,眼眸深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死井,目光沉沉压在榻上那张近乎透明的面容上:“公子脉象如何?”
“脉象?” 云娘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来,那双阅尽高门腌臜事的眼眸如利刃般在两人脸上逡巡了一圈。她自袖中取出一方药单,啪的一声拍在长案上:“脉搏细如游丝,心火如焚,肝气郁结成死核。我方才施了三针,硬生生逼出他喉口堵着的半口脓血。陆先生若是再晚回来半个时辰,西园便该挑起第二面白幡了。”
立在帘外的毕叔听到这话,身子晃了晃,死死扶住门框,眼眶红透。
裴听雪靠在榻边,气息微喘,却扯着苍白的嘴角,硬挤出一声虚浮的轻嗤:“云娘……每次来都爱吓唬人。我这副身子骨,十二年前就这副德行,死不了……咳咳……” 一口冷气呛进肺管,激得他浑身弓起,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便要碎在这满室冰冷之中。
陆执脚下一动,半步跨上前去,下意识抬起手想替他顺气。可指尖刚触碰到裴听雪微颤的肩背,榻上的人却像是被烙铁烫着了一般,猛地向后一缩,生生躲开了他的触碰。
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陆执的指节缓缓收紧,垂回袖管深处。
云娘冷眼看着这一切,将药箱上的黄铜搭扣狠狠扣死,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她逼近床榻半步,俯视着面容扭曲的裴听雪,声音没有半分慈悲,直切骨髓:
“二公子,别装了。” 云娘一字一顿,在大堂内字字如刀:“你不是病了,你是被家规弄病的。”
卧房内死一般的沉寂。
裴听雪原本咬牙死撑着的笑意,在“家规”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彻底僵死在惨白的唇角。指尖死死抠着身下的褥子,指甲几乎要翻裂开来。
“十四岁被立质,二十岁本该解质归族,你那位手握转运大权的好兄长却扣着文书不批,长老会闭目塞听,硬生生把你困在这活人棺材里整整六年!” 云娘字字如冰雹砸地,砸破了世家蒙在脸上的最后一张遮羞布:“大燕互质之制,本是两国相持的杀人政略;裴氏宗法第四条,更是把同胞骨肉当成可随意丢弃的死卒! 你夜不能寐,你咳喘带血,你日日戴着笑面当纨绔,不是你先天体弱,是这吃人的家规在一天一口嚼你的骨头!”
“云娘的话……可真贵啊。” 裴听雪低低笑了出来,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眼底却渗出一片绝望的自嘲:“针贵,嘴更贵。可贵了又能顶什么用?这规矩写在宗祠牌位上,写在大燕律例里,难不成……我还能拿一把剪子,把它从族谱里剪碎了去?”
云娘没有理会他的自嘲。她猛地转过身,一双泛着寒光的眸子直直刺向一直立在暗处如铁桩般的陆执。
屋内的空气逼仄得令人窒息。两碗刚熬好的浓黑草药搁在廊下的条案上,热气升腾而起,很快便被灌进来的北风撕扯得无影无踪。
云娘指着那两碗泛着苦涩浮沫的药汁,一步踏到陆执面前,目光如刀割面:“陆先生,老身倒想问问你—— 你日日守在药炉旁,翻着旧账、算着引额,甚至提笔签下以命换命的代赎死保……先生的药,到底是给病人煎的,还是给自己煎的?!”
轰的一声,陆执整个人如遭重击,身形剧烈地晃了一晃。
给自己煎的。每一个字,都在精准地剜着他最隐秘、最自私的那块烂肉。
陆执的下颌咬得死紧,垂在袖管里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上了胸口那枚断裂的生铜鱼符。他以为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忙前忙后、步步为营,是为了救裴听雪;可云娘撕开了那层伪装—— 他煎药、他添炭、他用尽心机维持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全是为了平复他自己心头那疯长了十二年的自罪! 他把守护当成了唯一的救赎,把代赎当成了还清血债的刑场,他沉浸在“用命还恩”的壮烈里,却从未真正想过,眼前这个被家规逼得心肺俱烂的青年,要的根本不是一份沉重如山的代赎冥契!
陆执喉头泛起浓烈的腥苦,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在死一般的压抑中,最终只挤出了四个极艰涩的字眼:
“……药凉了。”
云娘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旧封冻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悲凉与鄙夷。她提起药箱,跨出房门,踩碎了满阶薄霜。走入风雪前,她连头都未回,只留下一声冰冷透骨的叹息:
“病在心里,药救不了。这西园的病根……是这世道给的,也是你们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门帘被寒风掀起,扑打在梁柱上,发出啪嗒的裂响。
屋里静得吓人。陆执站在原地,裴听雪靠在榻边。廊下那两碗浓黑的苦药早已凉透,结了一层油汪汪的灰白硬皮。谁也没有去喝,谁也没有开口去打破这满室被家规生生碾碎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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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