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砸在破栈房的烂泥地里,溅起一圈圈污浊的水花。
谢无咎站在那张晃晃悠悠的粗木矮案旁,面色阴沉得像是一方浸了墨汁的冻石。那份泛黄发脆的“无名之战”宗卷残页,被陆执重新卷拢、收入怀中的动作,如同一把尖刀生生剜在了这位军中文书的眼皮底下。
“收起来了?” 谢无咎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嘲弄:“崔承砚,你可真是出息了。当年你老子崔敬忠被二十八刀活活剁死在帅案上的时候,你十六岁,提着刀敢往万军丛里杀;如今你在裴家西园当了几个月缩头乌龟,连自己姓什么、身上背着多少人命都记不得了?!”
陆执系紧了黑色大氅的领扣,将那半枚生铜鱼符与密信一并按死在心口前,神色未动分毫。他的睫毛上挂着门缝漏进来的雨星,整个人如同立在狂风骤雨里的一截玄铁断桩:“在下如今叫陆执。谢大人,旧案的宗卷你交给了我,这桩人情我记下了。但白鹤城里的水有多深,不是你一个落籍文书能趟得清的。”
“我趟不清?!” 谢无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步抢上前,腰间的雁翎刀鞘重重磕在木案上,震得案头的油灯猛烈一晃! 火苗跳跃,将他眼底通红的血丝照得一清二楚。
“我是落籍的文书,可我手底下清清楚楚押着兵马司十二年的死籍底档! 我从京城一路查到中州,冒死把崔崇勾结北狄、裴承熙私通敌寇的铁证挖出来,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瞻前顾后、苟全性命的!” 谢无咎一把抓住陆执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脆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滚油浇心:“你这十二年在北境边市暗中查案,你走私盐道、你篡改关防、你截杀崔家眼线……你做下的那些勾当,哪一桩合乎大燕律法?! 我原本以为你是在蓄力复仇,我原本以为你忍辱负重是为了有朝一日踏平崔氏门阀,替雁回关三千冤魂讨个公道! 可你呢?!”
谢无咎猛地转过头,指向白鹤城城郭的方向,眼底的愤怒与悲凉几乎要喷薄而出:“你钻进了裴听雪的院子里! 你替他算账、替他煎药、替他挡转运司的刀! 甚至明知道裴承熙是当年害死你父亲的帮凶之一,你为了护住那个病秧子,为了不让他牵扯进大狱里,你竟然硬生生要把这份能诛崔崇九族的密信压下去! 崔承砚——” 谢无咎的面孔逼到了陆执眼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狠绝至极的质问:“你替他担了这么多,算不算包庇?!”
包庇。两个字,如同九天玄雷轰然砸下,在大堂残破的梁柱间激荡出令人窒息的空响。
破栈房外,凄风苦雨狠狠抽打着单薄的草帘,雨水顺着漏风的瓦隙啪嗒啪嗒地砸在陆执脚边的泥坑里。
陆执立在原地,没有推开谢无咎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他的呼吸很长、很慢,可拢在宽袖中的五指,却深深地嵌进了皮肉深处。算不算包庇?大燕律例,知贼不举谓之隐,徇私废公谓之匿,身负血仇却对仇人之族摇尾护庇,在天下纲常伦理面前,便是大逆不道、不忠不孝!
陆执的心口像是被生生绞碎了一般。他何尝不知道裴承熙身上沾着父亲的血?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在这西园里多待一天,就是将父亲的在天之灵在烈火上多烤一日?可每当他闭上眼,脑海里翻腾出来的,除了关外那片染红冰河的尸山血海,便只有那个在黑暗柴房里发着抖把炭盆推翻、用整只手腕替他换来半口生机的十四岁少年。
裴听雪是无辜的。那个在西园里被人笑了十二年、每夜点着十二盏灯照路的质子,甚至连当年自己被生生割裂的家主之位,都被裴承熙一笔勾销了。他若是为了复仇,将这柄火铳在白鹤城引爆,第一个被崔崇和裴承熙当成替罪羊撕成碎片的,就是那个回不去的质子。
陆执缓缓抬起眼,迎向谢无咎喷火的目光。他的眼眸漆黑深沉,没有惊慌,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自戕的麻木与决绝:“……在下无话可说。”
“你不说话,就是认了!” 谢无咎像是被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手背青筋暴凸,猛地将陆执往后一推! 陆执后退半步,靴底碾在烂泥里,撞得身后的破案几一阵乱晃。
谢无咎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所有的敬重与希冀,在这一刻碎裂成了一片冰冷的失望:“崔承砚,你真是疯了。你被一个姓裴的废质子迷了心窍,你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奴仆、他的死士! 你认你的恩,可大燕的法度不认,雁回关死掉的三千冤魂不认! 你既然要当西园的看家恶犬,那你就去当吧!”
谢无咎猛地转身,抬手一把抓起炕头上剩下的大半卷旧档抄本,狠狠塞入自己的革囊之中! 他的动作极粗暴,纸页撕裂的声响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执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微沉:“谢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谢无咎系紧了革囊的铜扣,一把抄起长刀,冷冷侧过身,刀尖斜指地面,神色凌厉得近乎残忍:“你不肯敲登闻鼓,我敲;你不肯去按察司作证,我作! 这些抄本我带走,明日一早,我便明发兵部都察院,将当年那场‘无名之战’的底本大白于天下! 至于你陆执是不是崔承砚,至于裴听雪是不是包庇重犯……让按察司的大牢去查吧!”
言罢,谢无咎甚至不再多看陆执一眼,猛地拉开那扇破损漏风的木门,带着满腔的悲愤与决绝,一头撞入了漫天的大雨之中。
沉重的雨声瞬间灌了进来,伴随着谢无咎远去的急促脚步声,将破栈房仅存的一点微温冲刷得干干净净。
陆执立在摇曳欲灭的油灯前,久久未动。穿堂的风裹着泥水扑在他脸上,冰冷入骨。
谢无咎会告发吗?会。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军中文书,大燕律例就是他的命,他绝不会容忍这样一桩惊天冤案被死死捂在阴沟里。而一旦抄本递入按察司,白鹤城最后的防线就彻底碎了。
陆执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他抬手戴正了斗笠,反手合拢了残破的木门,迈着沉重无声的步伐,踏入了深夜滂沱的冷雨之中。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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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