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雪 第26章 第 26 章

按察司那一拨差役最终没能在西园占到半点便宜。

陆执交出的明账规矩得如同一卷拓印的书帖，每一分出入皆与中州榷场历年文书严丝合缝；更兼秦知微正院派去的一名掌事嬷嬷冷着脸往西园正堂一坐，手里的沉香木拐杖往青砖上一顿，冷声斥了一句“裴氏西园乃大燕敕封质子所居，无刑部驾帖，谁敢在老身眼皮底下拿人”，按察司的领头校尉只得悻悻收队，只撂下一句“三日后再行查验”的场面话。

然而，明面上的官刀被挡了回去，暗地里的淬毒匕首却递得更近了。

翌日晌午，雨后初晴。白鹤城东南隅一处临水僻静的高等茶楼“望鹤轩”内，二楼临江的雅间被重金包了下来。雕花长窗半掩，将窗外融雪的寒气与街市喧嚣隔绝在外。室内炭火正旺，紫砂小泥炉上煮着极贵重的君山银针，淡金色的茶汤在瓷盏中微微打着旋，散发出一股幽冷的清香。

崔承业一身雪白细绫圆领袍，乌发用一枚羊脂玉簪束得齐整，面上神情温文儒雅，正慢条斯理地提壶分茶。对席坐着的，正是披着缁色厚呢斗篷的裴听雪。

崔承业将一盏热茶推到裴听雪面前，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却如毒蛇般冰冷阴鸷：“二公子难得出一次西园。这望鹤轩的银针是用去岁梅花上的雪水烹的，二公子尝尝，可合口味？”

裴听雪靠在酸枝木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把象牙折扇，连茶盖都没碰一下，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崔公子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给按察司递条子，又是借我三弟的嘴漏风声，今日却大费周章请我来喝茶，总不会只是为了叙一叙两家的旧交情吧？”

“二公子快人快语。” 崔承业放下茶壶，两只胳膊肘撑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开门见山道：“那承业便直说了。二公子在西园被圈禁了整整十二年，本该承继裴氏家主之位，却被裴承熙一压再压，落得个随时可能被降入官奴籍的下场，二公子心里……当真没有怨气？”

裴听雪挑了挑眉，懒洋洋道：“怨气值几两银子？能换炭还是能换酒？”

“怨气不值钱，但承业手里的筹码值钱。” 崔承业自袖中取出一份压着中州按察司与兵部双重火漆印鉴的公文，推至裴听雪眼皮底下。

裴听雪低头扫了一眼。那是大燕户部预备拟定的一份“质子解质特赦牒”底本。只要崔氏在兵部宗老会具名担保，盖上崔崇的大印，这份特赦牒便能直接越过裴承熙的掣肘，强行解去裴听雪身上的质子圈禁枷锁，令他名正言顺地复归裴氏大宗族谱！

这是裴听雪在这座活棺材里苦等了十二年的东西。只要有了它，他便不再是那个任人踩踏的废人，他能光明正大地走出白鹤城，甚至携着先父的旧约，回裴氏正厅把裴承熙拉下马。

“崔公子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裴听雪眼睫低垂，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指尖在象牙扇骨上轻轻摩挲。

“九边粮道握在萧家手里，中州官籍却在我们崔家案头。” 崔承业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只要二公子点头，这份解质文书，承业明日一早便能让人明发中书省，送回裴府正堂。不仅如此，崔氏还可支持二公子重立大宗，与裴承熙分庭抗礼。”

“这么大的便宜砸在我头上，我可不敢白捡。”裴听雪撩起眼皮，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浮现出一层极冰冷的嘲弄，“崔公子的条件呢？”

崔承业脸上的温和在这一瞬间缓缓收敛，露出底下如狼似虎的凶相：“条件只有一个。西园里那个新来的西席先生，陆执。”

窗外江水拍岸，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凝结成霜。

崔承业盯着裴听雪的脸，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怨毒：“按察司明日复查，二公子只需在供状上画个押，证明陆执户籍作伪、代赎文引系其欺瞒主家私自签署……把人交出来。”

崔承业不仅要杀人，更要在杀人之前，把那个人的脊梁骨彻底踩碎。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再次看到那手字，想在那份按察司的供状上，看那个被除名的崔承砚，如何亲手写下认罪伏法的绝命辞！

裴听雪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地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那盏冒着袅袅热气的君山银针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右腕内侧那块旧烫疤又开始隐隐作痛。崔承业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崔承业以为他只是个渴望自由、被兄长欺凌得走投无路的落魄质子。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只要递上一根逃离牢笼的稻草，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那个护了他一路的先生推下悬崖。

“崔公子好算计。” 裴听雪忽然笑了。他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端起那盏君山银针，凑在唇边轻轻嗅了嗅，随即极其厌恶地将茶水倒在了一旁的青铜花樽里。

茶水泼入积土，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滋声。

裴听雪抬起头，那张生得极俊美的面容上挂着崔承业从未见过的森冷神色：“只可惜，茶凉了。”

崔承业眼眸微眯，危险地看着他：“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崔公子的茶太糙，入不得我西园的口。” 裴听雪推开茶盏，站起身来，宽大的黑色斗篷在身侧垂落如墨。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崔承业，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戏谑，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解质的文书，我自己会去拿；至于那位西席先生……他是好是歹，是我西园的人。就算是一条恶犬，既然进了我裴听雪的院子，除了我自己，谁也休想拔他一根毛。”

言罢，裴听雪连那份公文底样都没再多看一眼，转身一把拉开雅间的木门，大步流星地朝楼梯口走去。

“裴听雪！” 崔承业拍案而起，脸色铁青，眼底凶芒毕露，在身后厉声喝道：“你当真以为凭他一个人，保得住你？！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知不知道他招惹的是崔氏阖族的杀机！！”

裴听雪在楼梯转角处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崔承业，背影立得笔直，像是被风雪千锤百炼过的孤松。

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勾了勾唇角，随即迈步没入了楼下嘈杂的人潮之中。

他怎么会不知道陆执是谁？他比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得更早、更清楚。可正是因为知道，他才绝不会把那个人交出去。

崔承业立在空旷死寂的雅间内，胸膛剧烈起伏，眼角青筋抽搐。

他看着被倒空的茶盏，咬牙切齿地抓起身旁的白玉壶，狠狠掼碎在地上！

“给脸不要脸的废物……全都是疯子！！” 崔承业面容狰狞地对着暗处的死士咆哮：“传令给张十！明日按察司复核，若这两人还不就范，不必等官府结案……夜里直接血洗西园！！”

暮色四合，白鹤城的长街上亮起了零星的风灯。裴听雪裹着斗篷，一人踏着未干的泥泞，慢慢朝西园的方向走去。冷风扑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他没有答应崔承业，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在等，等陆执先开口，等那个永远背着一身枷锁的男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真正看自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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