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 第56章 “杀青”

仓禾被挂在刑架上，吊着一口气，艰难地抬眼看向流光闪烁着恨意的眼睛，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他想反驳，但是没有力气。

人在濒死时，总是会想起过去的事。“两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闪过。

那一瞬，他不再是暗卫仓禾，而是母亲王满禾——她想起孩子未出世时自己被她折磨的吃不好、睡不好，但还是比谁都期盼这个新生命的到来；想起自己顺产疼痛未散去时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好小，皱皱巴巴的缩在襁褓里，连眼睛也睁不开；想起第一次哺乳时的疼痛，和孩子脸上饱食的餍足；想起孩子在冬天雪日被冻得通红的脸蛋，和她说着爱妈妈一辈子的笑颜——她堆了两个雪人，一大一小，一个是我，一个是她；想起她第一次考了一百分，我说她是天才，她说我是天才妈妈；想起她曾经省吃俭用给我买的第一份礼物——是一支颜色不合适的名牌口红，我一次也没涂过；想起她拿到青华录取通知书时候的强颜欢笑，那时候我逼着你复读，逼着你一定要考上青华……

我曾经也很喜欢你，同时深爱着你，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

难道是因为天赐的出生吗？——当我作为一个高龄产妇，历经孕吐、乏力、失眠、脱发等等我在十八年怀第一个孩子时就经历过的一切不适，终于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宝时，我太开心了！我终于可以一雪前耻，终于可以在我婆家面前硬气一把，我不仅有一个成绩优异、考上了青华的女儿，还有一个健康的宝贝儿子！

所以我给他取名“天赐”，好像就是从天赐出生后，我把重心全部都放在了他身上，我会忘记给你打生活费，会忘记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在这个家里也有你的一部分……我开始嫌弃你的所作所为，哪怕你考上了顶尖学府，哪怕你拿奖学金为我买了金耳环，哪怕你兼职攒下了不少钱可以补贴家用……

你的聪颖、天资、勤奋、刻苦、节约，在我眼里都不如弟弟某一次尿得格外远让人更加惊喜。

所以真的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才不爱你了吗？

王满禾忍不住质问自己，“你为什么不能把一碗水端平呢！为什么要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呢？就算你要重男轻女，就不能把事情都做得隐晦一点吗？”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王满禾啊王满禾，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了！”贺长云坐在那把红木太师椅上，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腰间的那块玉佩，“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你想办法弄清楚你女儿的喜好，我就帮你实现愿望！怎么样，这交易很划算吧？”

王满禾看着盘旋在自己身上的这条黑色大蛇，听见贺长云的提议，瞬间两眼发光，“真的吗？这太简单了，我女儿从小到大都特别懂事，除了学习别的都不喜欢。又有天赋还努力，我简直太为她骄傲了……”

王满禾眉飞色舞地夸耀起这个自己一手打造的“完美孩子”，毕竟这是仅有小学文凭的她做了这么多年家庭主妇，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除了她的儿子之外。

不过显然，贺长云并不买账，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王满禾，“她在学习上可没有什么天赋，反而是在你极力反对的艺术领域有着过人的天资！”

什么？

“算了，你还是换一个身份去重新认识一下她吧！如果成功了，我就实现你的愿望！”

然后，我就被送到了这本书里，开始以仓禾的身份和你接触。从那个时候起，我不再是王满禾，不再是你的母亲，不再和你有血缘上的羁绊：

我以仓禾的身份去接近你，却发现你其实不那么自律，也不喜欢学习，更不习惯乖巧。我活了五十多年才知道，原来你热爱阳光下自由的奔跑，喜欢午后慵懒的小憩。你像“邻居家的孩子”一样，自由野性、懒散享乐。

你也没有我印象里那么懂事，爱挑事，不爱做家务，不爱伺候别人。不过，哪有人生下来就喜欢当“老妈子”，如果有的选，我也不想做这些事。

但是你并不像那位大人所说的那样啊，我看不出你在艺术领域有什么天赋，难道是你买通了人家来骗我？

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血液变得粘稠起来，糊住了她的双眼。王满禾在一片血色里看着渐渐模糊的流光的身影，她的头越来越晕，完全听不清流光在说什么，只在隐约间察觉到她凶恶的眼神。

她强迫着自己睁开眼，对着流光微微一笑。说是笑，不如说是唇角轻微的抽动，这具失血过多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去做“笑”这样的动作，“对不起，妈妈好像真的太偏心了！”

她试图用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忏悔”来唤起女儿的孝心和良知，但她的声音太轻，太缓，以至于流光在愤恨里轻易地就忽略了这一点点的真心。

流光只能看到她嘴唇翕动，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恶毒的咒骂——他现在的神情，太像王满禾，太像自己的妈妈了。

流光怒视着他的眼睛，透过他的残破的躯体，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的灵魂。我恨你！她猛地拔出匕首，看着鲜血涌出。好像这样，自己就能亲手杀了她，妈妈就能真的死在自己面前。

片刻后，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用同样轻缓的语气说道。“像你这样的人，我祝你永世不得超生！”

只可惜，仓禾再无法回应她的“祝福”，他无力地垂着头，半睁着眼，嘴角挂着“笑”。

流光看着他的尸体，面无表情地后退几步，手中的短刀猝不及防地掉在了地上。她回过头，带着未干的血痕和“手刃仇人”的平静朝着叶清缓缓走去，无视萧迅羽的诘问，无视暗卫们拔出的刀，一头栽进了叶清怀里。

叶清无措地扶着她不断下滑的身体，“喂，那个……”

“她怎么了？”新来的同事指着飘荡在客栈一楼的鬼魂，“我看它在那里飘了很久了！”

文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王满禾绕着一楼的博古架毫无目的地转着——或许现在不该再称呼她为“王满禾”，毕竟她没有实体，没有自主意识，也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嗯，这个要向上级领导请示吧！我们没有这个权限。”

“但是她这样很可怜啊，要不我去问问她吧！”说着，她便朝着楼梯口走去。

“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文影忽然严肃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厉声说道。

“可是……”新来的顿住脚步，看着楼下的孤魂心头一紧，她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没有那么多可是，这里是‘雁栖客栈’，最重要的规则就是一物换一物，一命换一命。你要是可怜她，就拿你自己的前途去换！”文影走到她身前拦住她的去路，右手食指重重地点了点她的胸口。“你想好了吗？”

“……”新来的垂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制服，沉默良久，“我明白了。”

“记住了！同理心在这里，一无是处！”文影收回手，扯着她的袖子转身离开，“好了，我们刚说到哪了，你每天的工作流程吗？”

贺长云抱着胳膊靠着楼梯口的柱子，看着文影带着新人走远了，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一旁的江心，“你之前不是说她不适合这个岗位吗？那人家现在不是干的挺好的，还能发展下线了！”

“注意你的措辞，我们这是正经单位！”江心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低头从烟盒里叼出一支，等着贺长云点烟，“我可没有那个意思，不适合又不是说完全干不了。”

贺长云看着那支烟无动于衷，转头看向一楼飘荡的那只“孤魂野鬼”，“所以呢？她怎么办？”

江心将烟夹在食指、中指之间，低头隔着博古架的缝隙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我可不敢有。”贺长云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看向江心，眼神落在她手上那支未点燃的香烟上，“所以还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估计公家也不想收她。”江心复将烟叼在嘴里，再次看向“装傻充愣”的贺长云，“愣着干嘛，点烟啊！”

贺长云不满地转过头，“我说，你就不能把它戒了吗？那玩意对身体又不好！”

面对贺长云的“苦口婆心”，江心却并不理睬，只是冷冰冰地重复了一遍，“点烟。”

贺长云咬着下唇，想起江心的职位和背景，不情不愿地划燃了火柴，伸手护着火苗点燃了那支烟。“少抽一点！”

“少废话，你去把它收拾了，免得影响后面做生意。”江心吐出一口绵长的薄烟，对着贺长云懒洋洋地挑眉示意。

“又我？”贺长云有些气急败坏地拽着江心的衣服，“今天又不是我当班！”

“谁当班重要吗？你顺手把楼下收拾一下又不会掉块肉！”江心甩开贺长云的手，朝着她走了两步，大有一种“你要是再墨迹我就一脚把你踹下去到时候你不想管也要管”的架势。

行吧，谁让你背后有人呢！

贺长云没好气地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江心看着她一脸的不服气，只觉得好笑得紧，“所以啊长云，比起个人的能力，有时候还是选择更重要哦～”

贺长云顿住脚步，忿忿不平地仰视着她，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感而发而已！毕竟以你的能力，要不是当年站错了队，现在就不需要对我言听计从了。你说是不是？”

她是故意的！知道我不喜欢烟味，所以故意抽烟；知道我向来不过问这种事，所以一定要我去做！

“江心，你真让我恶心！”

“那真是我的荣幸啊！居然能恶心到你！”江心笑着趴在栏杆上，将那支抽了一半的烟随手弹到了一楼——或许只是巧合，那支烟正正好好落在了“王满禾”身上，烟头上的火星瞬间跃起，将它吞噬殆尽。顺带着她的来生，也被这团火燃尽了。

“记得去通知地府，把她彻底除名哦～”江心转过身，单手插兜，右手对着楼梯口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她看到了吗？管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