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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路大唐 第15章 第 15 章

作者:夜雪湖山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5-08 22:58:04 来源:文学城

“赔……”抱玉伸出一根手指,在周泰眼前比划。

周泰慌得很:“这里面还有赔谁的事?”

那根手指在眼前摇晃两下,一个酒气浓郁的字跟着喷薄而出:“睡!”

周泰一愣,只听县尉又咕哝了句什么,跟着身子便朝前一栽,搂着薛太白的脖子打起了酒鼾。

“卑职一把老骨头了,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可不能陪你睡!”

周泰气得胡子一翘一翘,往前走出两步,又无奈地“唉”了一声,将身上的棉袍解下,回手盖到了她身上。

抱玉睡得撒手人寰,侧趴在马背上,上面半张脸蛋红润饱满,下面半张脸蛋压得像块柿饼,中间挤着张开口的嘴,连打呼噜带流口水。

周泰看在眼里,又不由得好笑:薛县尉刚来的时候,公廨的人私底下都议论,说他生得像个小娘子,嗓子也软绵绵的,教人觉得别扭;看看如今这副德性,又能喝、又能吹,连喝带吹——哪里像小娘子?宁信他是个阉人!

周泰其实醉得更厉害。好不容易撑到官舍,薛县尉终于醒了,人缩在棉袍里,幞头是歪的,眼睛是呆的,看起来有些懵。但比在酒席上清醒许多。

“不是赔钱,是裴观察。”她倒是还记得醉倒前那半截话。

周泰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县尉说的不是“赔”,而是“裴”。

上次郑业不同意延输庸调,她便越过郑业,直接找到州司;这次州司不给拨款,那便越过州司,直接去访使府?

越级上报,忒不合规矩。

做一次是被逼无奈,再来一次定会臭了官声。

再说,裴弘是什么人?赫赫一方大员,出将入相的人物,又不是村口嗑瓜子的老翁,岂是说见就能见的!万一到了使府碰一鼻子灰呢,之前分明已经给他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求到跟前,岂不是显得少年人太轻浮了?

官场这些人情世故早就化在了周泰的血液里,多少盏酒水都冲不淡。

“少府,这么做是不是有些欠考虑?”

“你当我想?”抱玉也有些沮丧,“虽说钱财是身外之物吧,总归是长者所赐,就算是舍不得用,放在案头上,每日里摸一摸、看一看,也教人时刻自勉,不忘奋进——这不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嘛!”

周泰:“少府说的是……砚台?”

抱玉奇道:“你以为呢?”

·

裴观察赠送的汉砚当出来八百贯钱。

抱玉交待的底数是六百贯,周泰拼了老命,也不知用的什么招数,又给往上添了二百贯。

这八百贯钱砸到引渠里溅不出多大的水花,聘一位好渠师则绰绰有余。

康茂元是个长短脚,诚如魏孝宽所言,性情很有些倨傲,淡淡的眼神,淡淡的笑容,淡淡的答话,连皮肤、眸子和发色都是淡淡的。

这位康渠师原是位栗发蓝眼的粟特人。

抱玉喜欢有本事的人,对有本事之人的脾气也很能容忍。

康茂元提出一二三四,她就应下一二三四;康茂元一言不发地头前走着,她便也不催不促地后头跟着。

康茂元不光走引渠,还要走金沙河;不光走金沙河,还要溯着金沙河走卢江、溯着卢江走钱塘江;走完了江河又要爬山头,爬完了山头又开始绕田埂。

一行人被他带着爬高上低、登山下河,长腿磨成了短腿,短腿磨成了废腿。

他自己那对长短腿倒是清闲,一会儿将短的撂在长的上,一会儿又将长的撂在短的上,二郎腿交替变幻,肩舆坐累了就下地走上几步。

终于绕完了十里八乡的田埂,他又要再走一遍引渠。

刘三宝忍不住道:“方才不是已经走过了?”

话音未落就被康茂元给“嘘”了一声。

刘三宝憋了口气,眼珠子飞向抱玉;抱玉瞪了他一眼,“休罗唣,听康渠师的。”心里暗道:“姓康的,你最好不是欺世盗名!”足底疼得发痒,咬牙忍着。

最后一缕天光也要耗尽时,康茂元终于淡淡地开了口:“薛少府所求,恕在下不能办到。依照前言,酬金退还一半,犊车送康某还家。天色不早,可以启程了。”

刘三宝如何还能按捺得住,一蹦三尺高:“姓胡的,你敢耍我们少府,留神将你的长短腿削成短短腿!”

康茂元一根根地掰他薅住自己衣领的手指,淡淡地纠正:“康某姓康。”

抱玉止住刘三宝,皱眉道:“康渠师这是什么意思?”

“薛少府要某节省开支,缩减工期,还要保水渠至少十年不堵;康某苦想了一整日,耗尽平生所学,自谓难以达成,还请少府见谅。”

“愿闻其详。”

康茂元淡淡一笑:“少府听得懂么?”

抱玉头一次领教到恃才傲物的烦人之处,忍着气道:“你懂就够了,请赐教吧!”

康茂元掸掸衣角的泥土,拄着丈量杆下了肩舆,冲着刘三宝,淡淡道:“火。”

“日你瘸腿!”刘三宝暗自磨牙,看看抱玉,只得从怀里抽出一个火折子,吹着了点上,给康茂元充人形的火把。

“举高些。”康茂元道,又吩咐周泰:“木板。”

周泰依他的要求平端着木板,充当了人形的案牍。

康茂元从腰带上解下一只皱皮文囊,打里头掏出三叠的黄麻纸卷,木板上展开、铺平;又掏出一只红漆竹匣,打开来,里头分格放着炭笔、赭石粉块、雌黄和刮刀。

抱玉一眨不眨地看着,依旧觉得他像是在变戏法——几乎是眨眼的功夫,空白的黄麻纸上就显现出了一张清晰的水文地理方丈图;也没见他掏矩尺,那横竖竟平直如裁,弯曲转折似印,左上还标好了比率:一寸折地百里。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在场众人莫不暗暗称奇,周泰的三角眼都瞪成了四方的,抱玉开了眼界,心头的火气烟消云散。

康茂元的黄睫毛和黄胡子在火光下闪着碎金,依旧淡淡道:“旧渠所以淤堵,有两处根本之误。其一,引水处不该设在沙洲口,此处看似水流湍急,殊不知钱江潮汛倒灌时,咸水将裹挟泥沙在此形成回漩,涡流又被两块巨礁放大,反倒将水带回了江中。”

他抻平麻纸一角,用炭笔勾画出简明的水脉纹路,抱玉看懂了他的意思,心头豁然开朗——这就是金沙河看似水量丰沛,而丰海却依旧缺水的缘故!

“其二,河口地势低,而农田地势高,若想引渠贯畅,必得分段设置斗门,节级引水。否则,纵然再次疏浚,不出五年必定还会再次淤堵。”

“若要设斗门,筑堤堰,”康茂元又掏出一把竹算筹,木板上飞快地摆弄横竖,“最少也要再添五成预算。若要不添反削,还要保水渠十年畅通,康某以为,此事无法办到。”

抱玉手里只有卖砚台那八百贯,缺口比钱塘潮都大,这会儿颇有些虱子多了不痒之感,因便追问:“若按先生的预算动工,能保这引渠永远畅通么?”

“永远?世上哪来的永远!”康茂元陡然拔高了音调,像是被谁踩了尾巴似的,利索地一卷黄麻纸,“说好十年就十年,怎能轻易变动?薛少府还是另请高明吧,康某告辞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一天下来,抱玉多少也摸到了这人的几分脾气,一抬手,示意魏孝宽和周泰等人不必拦他。

任他一高一低地走出十来步,抱玉这才在后头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与魏孝宽道:“这就是你说的康渠师?啧啧,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过如此!”

康茂元这人,一受不得背信毁约,二受不得旁人轻视,三受不得被人利用。

这三样排个顺序,从重到轻依次是:二,一,三。

说好了十年,忽然变成了永远,这就是背信毁约——所以,他甩袖就走;出言嘲讽,妄图以激将之法将他忽悠回去,这就是明晃晃的利用——所以,他不能回去;说他“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过如此”——放屁!世上没有比康茂元更懂水文之人!

康茂元又一高一低地冲了回去。

“薛县尉若能找出一个人来,教他给出比康某更低的数目、更周全的法子,康某就地改行当,此生不再碰水文图!若有违背,教上帝再瘸我一条好腿!”

抱玉笑道:“倒也不必这么严格,某只知道,若照着另外一个渠师的法子,只消比你的数目多上分厘,就能保我丰海引渠永世畅通,绝无淤塞之日。”

康茂元响亮地嗤了一声。

“你不信?那我就给你说说,你可听好了。”

抱玉随手拾起一根芦柴棒,就地开画:“我丰海四乡呈’田’字分布,原来的引渠则呈’米’字分布,因地势倒挂,这便有了淤塞之症;若是将’米’字减掉两笔,变成一个’木’字,再拓宽干渠,同时在腰部设一斗门,使之成为一个’本’字,撇捺处回流之水经斗门冲击,这就与取水口之涡流形成对觝之势,同时也应了尾宿四星的天江畅流之象,可谓是天地同泰,共保人和。如此,淤塞之症自然迎刃而解,花费也不比你的法子多几分,孰高孰低,岂非一目了然?”

周泰在一旁听得仔细,越听越犯糊涂。

方才康茂元比划时,他句句都能听懂;换了薛县尉,那就深奥了,一句都听不懂。

“高明,高明!”周泰于是频频点头。

刘三宝一干里正也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懂一点“本”字渠的奥妙,于是也道:“甚有道理,甚有道理!”

抱玉忍着笑,暗道:“有甚道理!”

她这番话有两分是现学现卖,其余八分皆是胡说八道。

冲着那两分现学现卖,康茂元想骂胡说八道;冲着那八分胡说八道,他却只想冷笑。

最后淡淡问:“如此高明的法子,敢问是出自哪位渠师?”

抱玉拍拍土,站起身来,手负背后:“正是我丰海县第一渠师,薛元真是也。”

“倒还与少府是本家!”康茂元满脸鄙夷,拾起被她扔掉的那根芦柴棒,左“咔”一下、右“咔”一下,在“本”字渠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刷刷几笔又画出了金沙河、卢江和钱塘江,拾了几块瓦砾充当附近的州县。

“若欲丰海引渠永世畅通无阻,非要将渠挖到西边的临邛不可!”东画一条线,西画一条线,“两线相接,绕过沙洲口,直入卢江,接流江南运河!”

江南运河……抱玉心里有处“豁”了一声,盯着那两条线看,好半晌说不出来话。

“哼!那就是十几万贯的大工量,少府早将预算放到这个数目,康某一早便能给出此法!如此,不唯你们丰海的旱渴得解,临邛县淤田的涝患也可得纾,看见此处没?”他又忽然指点着江南运河的源头,“惟有卢江这段水流畅通,钱塘江口所设的长安闸才能真正发挥作用,西湖水也就不必再北出余杭门了!”

康茂元一急,话说得就有些跳跃,手里比划的也没有先前精细了,众人都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抱玉眨巴了一会儿眼睛,忽然摇头道:“不通,不通!薛渠师一早就说过,你这种法子不通!”手指在丰海和临邛接壤处,“此处有慈颜山,山体岩石坚固,山脚下却又土质疏松,一旦通渠于此,渠岸极易崩毁;若按照通行的法子行事,那便……”

“通行的法子是什么呢?”抱玉心里琢磨,顿了顿,斩钉截铁道:“那便犯了风水大忌!”

“胡扯!”康茂元十分愤怒,“什么风水大忌,分明是欺世盗名之辈的搪塞之语!既为渠师,如何不知当世之龙首渠?既知龙首渠,焉能不晓井渠之法?”

他飞快地在地上划拉出井渠的草图,“就算不通此法,也该听过枋口秦渠的隔山取水之法!”话到此处,手下已同时勾画出了一幅隔山取水图;兀自气愤难平,在丰海县引渠处,又画了个“人”字分水嘴,傲然道:“水往高处流又有何难哉!”

这回,抱玉是完全听懂了,周泰和刘三宝等人也听懂了:“本”字渠是胡扯,井渠、隔山取水和“人”字分水嘴当真高明!

抱玉的心窍一开,心思便不再囿于丰海那块小小的引渠。

她的目光在丰海、临邛和余杭三处来回流转,只觉怦然心动:若能将丰海引渠与临邛贯通,直连江南运河,那不就成了实打实的漕运工事?

江南段运河起在余杭,止在润州,全长达八百里。东南贡赋转运是顺利还是坎坷,一半取决于这段的水量是丰沛还是枯竭,另一半则取决于汴渠和山阳渎是否畅通。

裴弘在淮南节度使任上时,曾先后主持了汴渠疏浚和山阳渎扩建等工事,如今身为浙西观察使,当先着手的就是这决定了东南贡赋的另外一半运路。

此次疏浚,为丰富水力,防止水流走失,杭州府在钱塘江口设立了一道长安闸。不知为何,效果远不如预期,据说裴弘很不满意。州府病急乱投医,这便又要引西湖水出余杭门,导入漕河。

这项工事若要实施起来,耗资必定巨大,效果也很难说;相较而言,康茂元给出的法子简直就是花小钱办大事的典范!

谁能想到,丰海这道小小引渠的淤塞,竟然还能关联到钱塘江流磅礴的吞吐呢?渠事之奇,堪如世事!

抱玉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原先为了节省预算,只盼着工事能越小越好;经康茂元急赤白脸地这么一顿比划,事情竟然反向发展出另一种可能性——将工事做大,越大越好——那就什么都有了!

她乐得见牙不见眼。看着薛县尉尖尖的两颗虎牙,康茂元也懂了,反而是周泰等人又有点发懵。

康渠师的诗情瞬间退却,意识到自己中了对方的激将之法,长短腿一顿乱捣,将地上的印画毁尸灭迹。

抱玉早将那些价值千金的条道刻在了心底,翠眉昂扬:“魏孝宽!还等什么?快将咱们丰海的大贵人扶上肩舆!刘三宝,奔马回去,置备一桌上等酒席,某要为康渠师接风洗尘!”

康茂元被魏孝宽牢牢按在肩舆上,拼命挣脱不得,气得大喊:“康某不吃什么酒席,只要面见那位薛元真!欺世盗名之辈,某当面折之,令其永世不得再入渠师行当!”

“这有何难?”抱玉轻盈地跃上马背,夜色里回眸,露出一个狡黠而灵巧的笑容:“我答应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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