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本来凝滞的血液顿时冲热脑海。
她都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陈致思绪纷乱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朝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还能……这可是欺君之罪!”不只欺君,还混淆皇室血统,这要是泄露出去下场如何,沈照华根本不敢深想。
陈致握着她发凉的手,无奈一笑:“所以你之前还死活不肯认我?我的罪过可比你大多了。”
沈照华反把他的手攥住:“你怎么办这样傻事?既知不是,何不早早送走?——莫非,我若不去救,你便顺势让他……”
沈照华望着眼前人,根本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她不相信陈致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人。
陈致听得出她的未尽之语:“幼子无辜,我早在各处安排了人手,你若不救,也伤不到他性命,只是没这样及时罢了。来日是需找机会送走的,只如今还不是时候,冯家的助力,我还离不得。”
陈致言至于此,没有再说下去。沈照华纵使再震惊混乱,也猜到了陈致这样骇人行事的用意。
自庄懿皇后仙逝后,陈致母族本就日渐衰微,如今在朝堂已激不起任何风浪;林氏虽是清望之门,但清流力量毕竟不实在,关键时刻无有大用;唯有先妻冯家还有子弟门生在朝中居要职。
如今沈氏一族虽也是个助力,但沈家的擎天玉柱丧亡殆尽,又失了兵权,若没有冯家的支持,陈致光靠礼法舆情就想与背靠大树的陈敏抗衡,简直难上加难。而保证冯家不会临阵倒戈的关键,就是这个有两家血统的孩子。
想到这儿,沈照华都替陈致头脑发胀。
“那先太子妃——”
沈照华本想再深问一步,却被陈致拦住。
她猜测陈致是不想回忆冯氏对他的背叛。毕竟堂堂太子,妻子竟与他人媾和,自己又为了稳固家族关系抚养孽子,说是奇耻大辱也不为过。
陈致看着沈照华的神色愈发晦暗难明,抬手指敲了一下她的鼻子:“是不是胡思乱想呢?我与她无非合作而已,再无其他。”
分明也不是什么情话,沈照华听了却蓦地舒坦了许多,好似心口上捏了百余日的褶皱倏地抻开了一般,连身上也跟着活络了些。
还不待她捋清思绪,陈致便叮嘱道:
“倒是你,莫为这些前尘旧事操心,如今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徐太医医术精湛,待你调养好了,好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听他又提起此话,沈照华故意将脸偏过一边,嗔道:“怎么殿下总提孩子,难不成娶我只是为延续香火不成?”
“何干香火之事。”陈致双手转回她的脸,将身一点点欺近,直至挨上她的耳鬓,声音低缓,“我只是想与你,生个孩子。”
余光撞上陈致含着狡黠笑意的双眸,沈照华使了两分力将他推开:“如今都乱成这样了,竟还有心思闹。”
陈致丝毫不以为忤地靠近回来,揉了两下她发红的耳朵:“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安心休养,待天暖些,你还要陪我出京一趟呢。”
“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偷偷出京?”
储副非君命不得离京,之前他受密旨暗入边关,此番难不成还能有密旨?
陈致却露出了心有成算的浅笑:“山人自有妙计,你且看好戏就是。”
说罢,他忍着臀腿的疼痛,将沈照华抱上床榻休息。才掩了被子,沈照华忽地想起一事。
她压低声音告知陈致:“铮哥儿落水处,似被人动过手脚。”
陈致回应她的眼神波澜不惊,似他早已洞察一般。
文熙殿内一室温情,而东宫之外,早已亮刃厮杀。
铮哥儿落水之事被捅上了朝堂,因事涉国本,惹了一通狂风暴雨般的热议。
拥护沈氏的自然以沈照华当即救人为由,认为此事实属意外,毕竟太医的诊断也摆在案上,这一跳确实对沈照华的身体影响不小。
但多数人还是认为长孙才归养于沈照华膝下,便出了此等性命攸关的差错,即使不是蓄意谋害,也有照抚不周之过。
而且长孙若有个闪失,那沈照华有朝一日诞下皇嗣,便是不容置疑的嫡长孙,所以她有足够的动机主导或参与谋害,虽证据不足无人敢妄言,但这样想的人也不在少数。
陈业愁得立刻给陈致下口谕,叫他收拾家事调查清楚,给朝廷一个交代,又循例先将宫正司派去东宫后院协助调查。
时过正午,日头正好。
沈照华彼时才服了药躺下,文熙殿外便传来了禁中来人的动静,苏晴见是宫正司的人,连忙上去迎待。
玉泉隔着珠帘觑了眼门口的人堆儿:“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以为拿人来了。”
玉泉语气难掩愤恨,自家主子尽心尽力照顾哥儿,还豁出身子去救,如今倒缠上一身官司,简直岂有此理。
沈照华哼了一声,不疾不徐把被子扯好:“待我睡醒了再说,她们不嫌冷,就在外头等着吧。”
想审她,门儿都没有。
何况,自有人来收拾她们。
沈照华向内翻了个身,松松爽爽睡起了午觉。
日转西南,内室安睡之人没有丝毫动静,在廊下等了一个多时辰的宫正司女官急得开始原地打转。
“苏副使,我等奉皇命而来,若是来此一趟未办一事,宫正司与东宫,怕是都不好交差。”
苏晴朝她莞尔一笑:“太子妃自入水救下长孙后,一直风寒未愈,连太医也说,若是稍有差池,怕于后嗣之事不利。这样时节若是扰了殿下安养,宫正可担待得起?”
宫正哑然,只能继续干候在文熙殿外。
日晷又偏,宫正司的人在廊下冻得脚都发僵时,一抹玉白色的锦袍影子忽然转入院门。
不敢直视全貌,只瞥见衣角,宫人们便跪了一地:“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万福。”
陈致向齐齐下拜的宫人瞟了一眼,径直向东配殿走去:“都来这里,莫扰了娘娘休息。”
配殿之内,宫人押了铮哥儿的四个保姆嬷嬷和六个内侍跪在地上,边角处,还跪着看管花园的宫人。宫正司来的人挤不进去,只有宫正和掌正入内侍奉在侧,其余人皆在廊下听审。
唐近元在椅子上放了靠枕与软垫,陈致落了座,边用茶盏暖着手,边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太子妃对哥儿的好恶素来不详,你们贴身服侍的人,是谁把哥儿怕狗之事告诉了太子妃?”
四个保姆和六个内侍面面相觑纷纷摇头,终是一个人出声答道:“奴婢们不曾告诉...许是东宫中有传闻,叫娘娘知晓了。”
陈致垂眸,神情难辨:“哥儿去湖边之前,听说是在文熙殿随太子妃习字,太子妃当日是如何教唆哥儿去湖边玩耍着?”
殿内一片静默,唐近元见状问道:“嬷嬷们,当日你们就在殿内,殿下问话,为何不答?”
四个保姆又无一吱声。
陈致嘴角扯出一丝哂笑:“因为太子妃从不曾撺掇哥儿去湖边,孤反倒是听哥儿说,当时有个侍奉多年的嬷嬷十分赞同他去玩。莫非,五岁的哥儿也会对父亲撒谎不成?”
那个嬷嬷僵直的脊背陡地一惊,头却颤颤巍巍埋得更深了。
“太子妃既从未让哥儿去湖边,又在他落水后舍身相救,哪里来的蓄意谋害。”
陈致看向宫正:“当然此事还有诸多疑点。比如,那吓到哥儿的野犬从何而来?还有落水之处的踏板为何是裂开的?因时间不足未得查证,若不是意外巧合,那蓄意谋害皇嗣的恐怕真有其人。内贵人,你如何看?”
忽然被问这样的事,宫正当时脊背都在冒凉气。
“回太子殿下,妾何敢妄言...太子妃殿下尚在病中,本不宜过分搅扰,如今既有论断,妾请先回宫奏知陛下,待请了圣命,再谈下文…”
陈致道:“如此也好。劳内贵人向陛下禀明,此次事涉国本,太子妃身为继母,照料不周之过无可推脱,孤亦不好包庇,就罚她病好之后,在殿中抄经思过四十九日,也聊为长孙消灾。”
“是。”
配殿众人各怀心事地悄声退散,窗外玉泉急忙回了正殿,向沈照华报告情况。
陈致来前沈照华就已醒了,如今正在案边闲吃着白玉霜方糕和枣花酥。她这一病,铮哥儿自然又回到了宜春阁,她乐得清闲。
但是,听玉泉说到最后陈致对她的“处罚”后,她不禁跺了下脚。
“什么妙计,我猜他就得用这事做文章!”
这话把玉泉听得一愣。但终究没敢问,毕竟主子有主子的考量,她纵问个清楚,也于事半分无补,不如不问。
但沈照华疑惑的是,陈致这几日分明在派人查铮哥儿的保姆内侍和看管花园的宫人与陆氏或李家的联系,不应该一无所获,怎么在宫正面前,却不明说此事?还做出一副只求为她脱罪、大事化小的姿态?
莫非,要攒着证据,只待关键时刻的最后一击?还是有别的考量?
正寻思着,陈致已入了暖烘烘的殿中。看案边吃点心的沈照华精神已好了许多,心下也松快了不少。
沈照华急切地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近前来,问起方才之事。
“殿下方才审问,怎么有些避重就轻?陛下虽说此事是家事,只派了宫正司的人来取证,其实有关皇嗣大事,交由内侍省转呈御史台,启动三司会审也不过分,怎么就能轻飘飘揭过?”
陈致点头道:“他们不只谋害皇嗣,还企图栽赃,自然是揭不过去的。只是目前一旦启动三司会审,难免他们有些人胡乱攀咬,对你不利。如今我把有关的宫人都叫人监视起来了,一旦他们来杀人灭口或暗通款曲,当即便取证,届时再启三司,叫他们无话可说。”
沈照华细思有理,只是将最近诸事结合一起考量,仍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殿下先在元宵宫宴上揭露陆氏罪行,后在铮哥儿事上故作糊涂,如此露短藏锋,难不成另有所图?”
陈致也拈了块方糕入口,向她神秘一笑:“知我者,吾妻也。”
东宫出了如此大事,众人都等着看陈致这个东宫之主的反应,是大兴刑狱一查到底,还是认了这纯属意外的糊涂账。
出人意料的是,陈致在上奏请求惩罚沈照华后,紧接着上奏陈情,要求自入先妃陵寝祭奠,并在东宫书房设私祭,追怀自省。
理由是他身为储副,修身无道、齐家无方,先是令陛下殿前大怒,又有铮哥儿落水伤身,实在有愧于皇父厚爱和先妻重托,请闭门自省兼月,再出朝堂。
外人有猜测是太子那顿板子打得过重,想借口休养的;也有说是太子素来重情,难忘亡妻的;还有说是太子理不清这些明枪暗箭借机躲清闲的。
总之众说纷纭之中,陈致早叫沈照华收拾包裹,待过了这风头,便暗中离京赴吴去。
近来他既装糊涂又让步,总算等到趁其不备撒网抓鱼的时候了。
宝宝们久等了,最近牛马人实在忙得脚不沾地了……感谢体谅!
好消息:下一章开启第三卷《春到江南》
还是会让剧情和感情并行推进,前两卷的线索慢慢回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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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雪满皇都(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