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经过一夜飘洒,皇都大雪消歇。
沈照华挥鞭长街,马蹄落于松软雪层之中,只得平常半速。不过此时快慢倒无甚要紧,不比昨夜她发狠一般驱马疾驰,只为确认陈致安好。
一人一马将至东宫时,只见雪色之中,东宫门口立着一丛锦衣鬓影,正翘首以望。
“娘娘!是娘娘回来了!”
玉泉见街口转过一个跨于马上的熟悉人影,欢喜地喊了出来,苏晴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脸。
林琰定睛看了两眼,待确认无误后忙让莺萝扶着下阶迎上去。
沈照华于门前收缰,翻身下马:“怎么在这儿站着?快进去!”
林琰急急握了沈照华的手,神色难掩担忧:“娘娘,太子殿下如何?可还撑得住吗?”
沈照华朝她点了点头,拉着她便进门去:“方才已醒了,就是皮肉伤得厉害,得好生养些日子。对了,可看见崔卫率?”
林琰悬了一夜的心总算稍松了些:“见了,本来是同我们一起等着的,方才他说要写什么信,便先去书房了。”
“那我去书房找他。雪后正冷,你赶紧回房去,别冻坏了。”
沈照华嘱咐后转头便要走,下一秒,林琰却拉住她的手,阻住了她的脚步。
待看到林琰充满乞求的目光时,沈照华心中登时有如棉塞。对于林琰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心中已有数了。
果然,林琰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道:“娘娘,妾...妾想进宫照顾太子殿下,求娘娘恩准!”
沈照华霎时觉得被她握着的手都凉了几分。
她将眸子错开林琰的目光,喉头哽了一下,硬是说不出个“好”字来。
她无法想象另外一个女人在陈致榻前嘘寒问暖、殷勤照料的场景,而且林琰又是那般温柔小意,定会哄得陈致心内熨帖。
“娘娘......”
林琰鲜少有求于她。况且林琰到底也是陈致的女人,难道仅因为自己是正妻有权力决定她的行动,就要驳回她吗?太子妃的权力,要用在此处吗?
沈照华一时头脑发胀得很了。
但她不忍听林琰焦灼到似带了哭腔的请求,趁她私心未吞没了理智之前,终于松了口:“去吧。乘车去,不要冻着了。”
“谢娘娘!妾定会好生照顾太子殿下,为娘娘分忧!”
林琰千恩万谢地急忙去了,留下沈照华胸口闷闷地站在原地。
沈照华望着林琰疾步而去的身影,心中愈发缠乱。其实这哪里是多大的事,妾室服侍主君岂不天经地义?她怎会变得这般小气!
沈照华用力揉了揉额角叫自己清醒些,让自己抓紧时间去办正事。
书房之内,崔知白写好了要呈给陈致的密信。正待出房,一抬头却见沈照华进了院中。
“臣见过太子妃殿下。”
沈照华冲他一点头,当即提步入了书房,并唤崔知白进来。
可崔知白却低眉拱手道:“臣不敢。”
外臣与内眷不可共处一室,这是规矩。
但沈照华并无如此顾虑:“崔卫率怎么如此古板?难道叫人知道了殿下的打算才好?”
崔知白犹豫了一下,终是入了书房。
陈致虽并未与崔知白明言沈照华就是当日沈少将军,但崔知白通过之前临安暗查之事,和观察陈致对沈照华的态度,他几乎断定,沈照华就是故人,不然不可能得到陈致那般信任。
所以沈照华一问,崔知白便一五一十将昨夜暗卫于李敬端和陆韬府上探查的情况进行回禀了。
“昨夜宫宴散后,李府闭门谢客,水泼不入,倒是陆府从后角门迎了吏部左侍郎和都水司郎中入了府,子夜方散。”
“可探得他们谈了什么?”
“陆府守卫极其森严,为免打草惊蛇,暗卫未敢擅入。”
沈照华凝眸细思,单从进去谈话的这两个人应该可以推测,陆韬是让他们准备后手的。毕竟陈致当堂揭发了他卫郡贪墨粮草一事,不论证据是否齐全,台谏都不会坐视不理,届时舆论压人,陆韬南下监修河道很难成行。
只是不知他们打算另举何人,陈致又会如何应对。
崔知白将密信呈给沈照华后便要离开,沈照华却忽然想起一事:
“崔卫率,不知曹太医之事,可有消息传来?”
崔知白神色有些沉重地回答:“回殿下,曹宅如今已空,所有家眷不知去向。只从邻居的口中得知,曹鸿自八月回老家后便鲜少出门,直到十月,溘然长逝。”
沈照华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急着杀人灭口,果然他便是害死父亲的刽子手。
只是至此,曹鸿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沈照华手指撑住额头,发出一声长叹。
昏定时分,沈照华收拾了些陈致的衣物,叫厨下备了补养元气的药膳乘车入宫,于东华门前换轿赴勤德殿。
勤德殿院外的侍卫换了一批,因为现下并无什么不可打扰的要务,侍卫不仅未加阻拦,还恭恭敬敬地迎了沈照华进去。
不过他们自也听闻了昨夜太子妃于门前大展拳脚,连御前带刀侍卫都未讨得丝毫体面的事,本应老老实实垂着的眼帘都不禁偷偷地掀起打量。
彼时梁彦民正招呼着小内侍们将折子送入殿里,不经意看见沈照华朝殿门走来,忙放下手头的活迎上去。
今晨他听说了沈照华摔了暖阁的门,怒气冲冲回了东宫之事,如今虽未见她有那般杀气,但也怕这祖宗奶奶又生出事来,毕竟即使是皇帝,也不好管自家儿妇,而且这儿妇还是功臣之后,其中轻重也难把握。
“大监,我昨晚冲撞了御前侍卫,如今特来向陛下请罪。”
沈照华淡定地说明来意后,梁彦民更加不敢让她进去了,若提起昨晚之事,谁能保证她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若真发生了冲突,谁给陛下台阶?总不能指望眼前这位识趣服软吧。
于是梁彦民说道:“二位殿下情深义重,陛下欣慰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真正怪罪殿下?若是真要请罪,臣看如今也不是好时候,陛下在政事堂发了火,现下贤妃娘娘正在里头侍奉呢。不若先去看看太子殿下?”
梁彦民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沈照华。
沈照华听罢正合心意,她本来也就是拿见陈业做个幌子,但是今早她才被“赶”走,此时需要个台阶。
“今早太子才把我赶出来,如今想必不愿见我,我还是在这儿等着贤妃娘娘出来吧。”
说罢,当即就要步入廊下,一副打定主意要等候的模样。
梁彦民侍奉圣驾多年,她这点心事岂能看不透,于是当即跟上来,软了脸面劝道:“这是什么话,夫妻之间向来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哪里就介意这些小事了?”
“臣说句逾分的话,太子殿下是最宽仁的性子,您若态度和软些把话说开,这事定就揭过了,您若死活不低这个头,才怕是不好。届时陛下知道了,也是要替二位殿下忧心的。”
梁彦民入情入理一顿开解后,沈照华总算是点了头,离了勤德殿,往明德宫去。
梁彦民说是陈致怕留在暖阁不方便,又怕挪腾回东宫再牵扯了伤口,因此主动申请移去明德宫暂养,不过好在明德宫离此甚近,费不了几步功夫。
彼时重新洒扫过的明德宫内,林琰正在榻前服侍陈致喝药。
林琰一面用汤匙搅动冒着热气的汤药,一面向陈致道:“殿下以后莫要再与陛下起争执了,不然陛下气性一上来,殿下又要吃苦。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的板子。”
陈致眼也不睁地回应:“朝堂的事你不懂,不要乱说。”
林琰委屈道:“妾是不懂,但是殿下这样,妾心疼啊。”
陈致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将头偏过去,不再言语。
待沈照华进来时,看到的却是林琰跪在榻前,为陈致侍奉汤药的情景。
陈致正皱着眉将那药仰脖喝了,一抬眸却看见沈照华大步进来的身影。
退红色披风系带微松,鼻头脸颊被寒风冷气冻得通红,头上简单又雅致的玉钗斜插入髻,整个人在明灯下莹润生光。
陈致连忙把药碗搁到一旁,眼睛都恢复了些神采:“照华,来啦?”
林琰则顺势拿回药碗,起身向侧面退了两步,欠身施礼。
不知为何,他们二人之间动作的连贯与默契,让沈照华竟有一种闯入别人卧房的搅扰之感。
方才兴冲冲过来的心绪登时变得不佳,喉咙也有些发涩:“嗯,我把换洗的衣裳给殿下带来了,又备了些药膳。”
陈致含笑道:“有劳你。”
接着又对林琰道:“琰…林娘子,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先回东宫去罢,免得铮哥儿挂念。”
刚要说出口的“琰娘”被他就这么咽了下去,林琰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嫁给陈致已逾五载,闺阁之中他素来以“琰娘”相称,今日怎么见了太子妃,便硬生生换了称呼?而且,方才他分明还有些深沉晦暗的神情,竟在太子妃到来的瞬间,变得有了亮色?
林琰眸光一黯,她此时意识到一个她不想面对的事情。
但是一贯懂事隐忍的林琰依然收敛了不悦道:“是,那殿下好生将养,妾先行告退。”
沈照华不是没有察觉林琰被打发走时的些微落寞,尽管林琰礼数周全,甚至面带微笑。
林琰在还不确定沈照华能回来时,就抱着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久候于东宫门口,低声下气求她只为入宫服侍陈致,如今她一来,林琰就被赶走。
这叫林琰如何不失落。
可沈照华心里又何尝好受。
“殿下,林娘子服侍得可好?”
陈致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这还论什么好不好的?服侍罢了,难不成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沈照华打量了一圈他的脸色,虽还是憔悴,但比清早已有了些精神,他说话的声音也已没那么沙哑,想来林琰定是尽心尽力的。
“林娘子辛苦了一日,我一来,你连句热乎话都没说就叫人走了,也不怕人家心里不好受。”
陈致觉得她这话说得不似她素日作风,但依然温声答道:“正因为她辛苦了一日,我才叫她回去休息。而且,咱们俩说话,岂能叫旁人知道?”
沈照华坐到榻前,嘴角不觉微扬:“什么旁人,你这话也太叫人寒心。”
陈致看着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觉得快活得紧,不觉抚摸上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她手指纤细的骨节。
沈照华拿出密信递给陈致,向他说了昨夜陆府之事,陈致思量了片刻,说他已有计议。
沈照华见他趴在榻上还一副自有主张的模样,不禁有些气恼:“什么都是你已有主意,包括这顿板子也是你讨来的罢?当堂揭了陆韬的短处,这样不自量力的傻事也做,这哪里是什么主意,分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幺蛾子。”
“就因为是幺蛾子才要做,不在明处修栈道,怎么暗度陈仓?”
又是这样神秘莫测的话,沈照华把他的手甩开:“我听不懂,你万事也不必同我说,免得我误了殿下的大计!”
“怎么又生起气来?朝里的事费脑子,你嫁与我是享福的,我不是怕你听了这些事伤神吗?”
“那瞒着我,只叫我接受结果,这就叫享福了?风雨同舟、相互扶持才是夫妻应有之义,难不成我是那种看着你在前面拼杀,我就在后面等着吃香喝辣的人不成?还是殿下不曾把我当妻子看待?”
沈照华语气不算好,却说得陈致哑口无言。
陈致觉得作为男子就应一肩挡下风雨,将心爱之人护于身后,可是他忘记了他的妻子,是一个志气非凡傲气更甚的女子,如此隐瞒于她,在她心中等同轻视。
陈致撑着肘略支起身来,将手抚上她的面颊,微微蹙起的眉宇间流动着无尽的柔情。
沈照华本想朝他要个说法,可一看到那含情的眉目,一时连呼吸也忘了。只怕他一用力伤口又吃痛,于是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来,任他温热的指腹在面颊上轻轻抚过。
二人的气息幽幽交缠在一起,眸光摩擦交汇处,荡漾着柔柔春波。
陈致在她的耳鬓旁轻声呢喃:“你当然是我的妻,是我心心念念、不知该如何疼爱的妻。”
窗外暮色渐沉,雪霁后的夜晚星月高悬,在白雪堆积的大地洒下点点清辉。
罗帐之下二人耳鬓厮缠,沈照华在陈致的唇上,报复性地留下了一道血痕。
陈致的下颌紧紧勾住沈照华微热的脖颈,待说话时,气息尚有些微喘:“照华,若我要瞒天过海潜离京城,你可愿陪我风雨里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