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听见杨天佑要去做县丞,陈红玉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愣愣问道:“县丞是什么?”
杨天佑同她解释道:“先时家中摆宴,有一位袁夫人,你不是同她聊得还挺投缘吗?她的夫君便是本县县丞。”
他这么一举例,陈红玉也就明白了:“可是,本县已有县丞,你是要去外地?”她疑惑。
杨天佑点了点头,扶她坐下,自己则从书架上取了一卷图册下来,指了上面一处地方给她瞧:“便是这里了。”
“同心县?”陈红玉忽地一笑,“这名字倒是有趣。”
杨天佑凑近她笑道:“是吧,就仿佛是为你我取的一般。”
陈红玉面上一热,斜眼嗔怪他道:“人家地方的名字,如何能被你拿来取笑?”
杨天佑便道:“好,那我不再说了,只是你觉得如何?”
陈红玉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只是同心县与我们这儿已是不同州府,水路连着马路,来回起码也要一月有余,是不是太远了些?”
说罢,她怕杨天佑多心,以为是自己不支持他,于是又补充道:“便是我同意你去,只怕公公婆婆也舍不得。”
杨天佑道:“爹娘那头我自会去说,眼下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与我同去?”
陈红玉看了他:“说了这半天,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非要去这里做县丞?”
杨天佑直起身子,在房内来回躲了几步,又看向她说:“实不相瞒,前次进京赶考,路上我与一钱姓举人相识相交,言谈间颇为投缘。他比我年长几岁,我便称一声兄长。
当年他有幸榜上提名,入了翰林编修,如今又得恩师提拔,外放出京到那同心县做县令。
当年他并未因我落第就疏远了,今年再遇,我与他依旧交好。在我动身回家之前,他还特地为我治了饯行宴。席上他便提议道,若我愿意,可与他一同前往同心县,以县丞一职辅佐他管理一县事务。”
“可是,”陈红玉依然有些想不通,“相公难道就不想高中,甘心做个小小县丞?”
杨天佑淡淡一笑:“我去考取功名,不过也是想为大周出一份力,如今既然能为百姓谋福祉,我又何必拘泥于职位呢?况且我大周律法,便是身居县丞职位的举人,来年亦可参加春试,是以这并不耽误。”
陈红玉依旧有些忧虑:“一县之事繁多,届时如何能专心读书呢?”
杨天佑却并不这么想:“只怕是我书读太多,读死了书,倒不如亲自去历练一番,或许更有助益。”
他既这样说,陈红玉也无话可说了。
杨天佑也不急于这一时,只安慰她道:“我知道事发突然,你且慢慢想想,还有爹娘那头,指不定也要费一番口舌。”
陈红玉勉强笑了笑:“你才刚刚回来,也不必如此劳心劳力的,先休息休息,我去让宝儿她们做饭。”
杨天佑知她是要去寻钱宝儿说道说道,也不拦她,点头应了。
陈红玉来厨房寻钱宝儿,恰好红糖姜汤也熬好了,见她来,钱宝儿先盛一碗给她:“姑娘也喝一碗,去去湿气。”
因见她神色异常,不似方才开心,钱宝儿便知她心中有事,于是另盛了一碗交给青青,让她去端给杨天佑。
青青才出门,陈红玉便重重叹了一口气。
钱宝儿笑道:“好容易盼了姑爷回来,姑娘怎么不大高兴的样子?”
陈红玉便将杨天佑要去同心县做县丞一事说了,又问钱宝儿道:“宝儿你说,我该不该让他去呢?”
钱宝儿想起几年前,金秋实也曾同她提起过,杨天佑是个心中有抱负的人,读书也是为了百姓,为大周出一份力。此番回来,突然说要去同心县,想来这一路上也是思虑了许久。
因此她说道:“姑娘看姑爷的心思,是否已打定了主意呢?”
陈红玉捧着碗,哀怨道:“他那个性子,既是自己想好了,自然是不管别人怎么说的。便是我说不愿放他去,他也是定要找的。”
“既然如此,姑娘也只用考虑自己,是否要跟着姑爷一同去?”
“那自然是要同去的。”陈红玉立即说道,“进京赶考只是离家数月,若是去了同心县,只怕一年也回不来几趟,我若不同去,年轻夫妻便要异地处之,这如何使得?更何况我到如今还没个孩子,万万使不得。”
钱宝儿舀水刷锅:“那就是了,姑爷要去,姑娘也要随行,只是这里还有姑娘的桑林田地,大大小小的庄户也不少,姑娘走之前,还得想着要寻个人来管着。
若是交回陈家,以大少奶奶的性子,只怕不会轻易再交还回来;可若是交到杨家,”她说着笑,“不是我说嘴,的确是他们家无人擅管这块。”
她这么一分析,陈红玉更是头疼起来,这事赶事的还不少呢,却又心存侥幸:“若是公公婆婆不许他过去,兴许也就不用想这些了。”
钱宝儿却偏偏不如她的意:“要我说,在这种事上,那头也是管不着他的。”
陈红玉又是一声叹息:“只是要背井离乡,到底有些担心。”
钱宝儿安慰道:“姑娘也别太操心了,先看着吧。”
陈红玉饮了口放温了的红糖姜汤,放下碗道:“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日他们回去三棵桂村,趁着饭后闲谈,杨天佑将要去同心县出任县丞一事说了。
果然不出钱宝儿等人所料,周兰英杨有义夫妇俱是反对。
周兰英尤为生气:“先时你们说要搬出去住,虽然兄弟二人还没分家,但你们执意要求,我们也就应了。可那同心县远在千里之外,你这一去,若是我跟你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只怕等你赶回来,我们在那地底下都喝了孟婆汤要投胎了。”
杨天佑笑道:“娘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过是与你们商量,好好的怎么还咒上自己了?”
周兰英赌气不看他,只暗自垂泪。
杨天佑转向他爹。
杨有义却摆摆手,道:“这个家你娘说了算,你别问我。”
结果反倒被周兰英瞪了一眼道:“你的好儿子,你倒是不上心,全都推给我。怎么,我是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杨有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拍了拍衣裳道:“我去田里头看看。”
周兰英还追着骂:“看看看,就知道天天扛个锄头去田里头,你田里头能挖出什么金宝贝银疙瘩来?”
杨天佑心知他娘还在气头上,这时候无论自己说什么,只怕她也是听不进去的,只好岔开话题。
回到院中,才关上门,陈红玉就觑着他笑:“我说什么来着,婆婆定不会依你的。”
杨天佑笑道:“少不得再慢慢同她说吧。”又看了陈红玉,“倒是娘子你,真个愿意与我同去?”
陈红玉见钱宝儿和青青先进去收拾卧房,方才笑道:“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无论相公想要做什么,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都跟着相公,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杨天佑满足道:“有娘子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他二人正说着话呢,就有人来报,是李秀芝来了。
杨天佑便道:“那你们先聊,我去同天福说几句话。”
李秀芝一进来便笑道:“早知道你们今日回来,我在家是一点也坐不住,就怕打扰你们,好容易挨到了这午后,可算是能来串门了。”
陈红玉迎了上去,拉着她的手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呢,先头不知道是谁讲的得了空就要往我那里去坐坐,等了这么久,连个人影子也没见到。”一面说着,将她引到了厅上坐下。
因院中尚无茶水,钱宝儿便让青青去前头取来。
李秀芝瞧见,撇嘴向陈红玉说道:“你这公公婆婆也不怎么样,知道你们回来要住几天,这院里连个茶水炉子都不给续上。”
她说话直白,陈红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要挽尊道:“公公婆婆都是心性爽快的人,这些小节注意不到也是正常的。”
李秀芝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哼地笑了一声,又问她道:“才我进来,怎么听见你们家人说,你跟你相公要出去?”
陈红玉看了钱宝儿一眼,钱宝儿也不好说什么。
李秀芝见此,奇怪道:“怎么,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我琢磨着你们不是已经搬出去了吗?这再要出去,是去哪儿?”
陈红玉也不好瞒她,便道:“相公他,想要去同心县做县丞。公婆为了这事儿,正闹不愉快呢。”
“哟,做县丞那可是好呀,”李秀芝笑了起来,“那你往后可不就是县丞夫人了?哎哟,是我这小妇人无礼了。”她说着还站了起来,作势要给她行礼。
陈红玉赶紧拦住她:“你少来打趣我吧,什么县丞夫人啊,连个品级都算不上,你可别拿我取笑了。”
李秀芝却不以为然:“那也总比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来得强。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你公公婆婆还不让去呀?别是想着三年之后还等着他蟾宫折桂吧。要我说,能抓住眼前的就先抓住,三年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钱宝儿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她这话可真是话糙理不糙。
陈红玉本就为这事烦心呢,她不愿多说,反问李秀芝道:“你呢?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你还好?”
李秀芝看着她一挑眉:“怎么,你婆婆还没跟你闲话吗?我,要合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