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官渡雪 > 第1章 旁舍书生

官渡雪 第1章 旁舍书生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1 20:05:21 来源:文学城

第一卷:谯县少年时

第一章·旁舍书生

中平元年,谯县。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曹操的那个黄昏。

那年我十三岁,父亲过世已满三年,家中薄田无人耕种,母亲每日纺纱织布,勉强换些粟米度日。我们住在谯县城东一处低矮的土屋里,院墙是夯土筑的,逢雨便往下掉泥。屋里只有一张瘸腿的木案,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和父亲留下的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

那柄剑是父亲年轻时在县中做亭长时配的,他一生没立过什么功劳,最大的本事便是活着。可他还是死了,死在一次押送税粮的路上,马惊了,他从车上摔下来,后脑磕在石头上,连句话都没留下。

母亲哭了一个月,然后擦干眼泪,把剑挂在墙上,对我说:“伯澜,你爹没什么本事,但到底是个实诚人。你将来若有机会,不要学他,要学就学那些有本事的。”

我不知道什么叫有本事。在谯县,有本事的人家都住在城西——曹家、夏侯家、丁家,那些青砖黛瓦、门前立着石狮子的高门大户。他们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有先生教书识字,有武师教骑马射箭,有僮仆婢女伺候起居。而我们这些城东的人家,连想都不敢想。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母亲因为在曹家浆洗房揽了些活计,每日天不亮便要去城西,直到天黑才能回来。她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往外渗着血,却从不肯歇一天。

“曹家给的工钱多,”她说,“主母仁厚,逢年过节还会赏些布头。你把这件袄子穿上,别冻着。”

那件袄子是她用曹家赏的零碎布头拼凑的,针脚密密麻麻,里头的芦花絮得厚实。我穿着它,总觉得能闻到曹家浆洗房里的皂角味,和母亲指尖的血腥气。

腊月二十那日,母亲突然对我说:“明日跟我去曹家。”

“去曹家做什么?”我有些慌。

“曹家的小公子要寻个伴读,管家说可以从匠人和佣工的子弟里挑。我想着,你成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试试。若能选上,不仅管一顿饭,还能跟着读书识字。”

“我又不是曹家的佣工。”

“我说你是远房亲戚。”母亲难得地笑了一下,“管家问了,我说是我娘家外甥,父母双亡,过来投奔。管家也没细查。”

我看着母亲枯瘦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她这辈子从不说谎,连去市集买菜都不会缺斤短两。可如今,她却为了我,骗了人。

第二日一早,母亲便拉着我出了门。天还没亮透,街上的石板路冻得硬邦邦,呼出的气在眼前结成白雾。我们从城东一路走到城西,经过县衙、市集、几处大户的宅院,最后停在一座大宅门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曹家的正门。

足足三间宽的门楼,黑漆的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费亭侯第”四个大字。门前站着两个家丁,腰悬短刀,见我们走近,拦了下来。

“做什么的?”

母亲连忙赔笑:“是杨管家叫我们来的,说是给小公子选伴读。”

家丁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拼布袄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让开了路。

我跟着母亲从侧门进去。绕过照壁,穿过前院,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宅子。院子里铺着青砖,廊下挂着风灯,花圃里种着不知名的灌木,虽是冬天,依然苍翠。来来往往的婢女僮仆全都穿着青色或蓝色的布衣,比我们城东人过年穿的衣裳还整齐。

母亲拉着我走得很快,我不敢四处张望,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

杨管家在后宅的一处小院里等着。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看我,问了几句话,无非是读过什么书、会不会写字之类。

“读过《孝经》,会写几个字。”我老老实实回答。

《孝经》是父亲教的。他只读过这一本书,翻来覆去地教我,直到我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至于写字,我用的是父亲留下的那支秃笔,蘸水在桌子上写,写完擦掉再写,一支笔用了三年也没舍得扔。

杨管家点点头,让人拿来纸笔,叫我写几个字看看。

那是一张上好的麻纸,细腻光滑,比我家的土墙还白。那支笔是新的,笔锋饱满,蘸了墨之后沉甸甸的。我紧张得手抖,写下的“孝”字歪歪扭扭,难看极了。

杨管家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叔,我听说今天选伴读?”

那声音清朗干脆,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活泼。我下意识抬起头,便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脚上蹬着鹿皮靴。个子比我高了半个头,面庞尚带稚气,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寻常少年没有的英气。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像是盛满了光。

杨管家立刻躬身行礼:“小公子。”

少年摆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落在我面前的纸上。

“这字写得可不太好看。”他说,语气并不刻薄,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不过,”他忽然又说,“手这么抖还能写出这个结构,倒是看得出练过。你读过什么书?”

“《孝经》。”我低声说。

“就这一本?”

我点点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没有再问,而是拿起我的笔,在纸上信手写了几个字。那字写得端方大气,筋骨分明,比我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阿瞒我四岁开蒙,如今读完了《诗经》《尚书》《左传》,正在读《孙子》。”他放下笔,看着我,“若让你跟着我听讲,你听得懂吗?”

阿瞒。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的小字。

而彼时彼刻,我只觉得这个人好张扬——明明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说话却像是大人一般。可他说的话又偏偏让人无法反驳,因为他真的读过那么多书,写得那么好的字,穿着一身我连摸都不敢摸的锦袍,站在我面前,坦然磊落得像冬日的太阳。

“听不太懂,”我老老实实说,“但我可以学。”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就你了。”他转头对杨管家说,“杨叔,这个伴读我要了。”

杨管家有些犹豫:“小公子,别的人还没看完......”

“不用看了,”他说,“他手那么抖还写得那么认真,这份心性难得。再说了,他穿得这么单薄,手都冻红了,让他跟着我读书,好歹能寻处暖和地方待着。”

这话说得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我听在耳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他注意到了我的手。

这个从见面到现在不到一刻钟的少年,注意到了我的手冻得通红。

我下意识把手藏进袖子里。

他瞥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杨管家见劝不动,只得答应:“那便依小公子。只是须得先问过主君和主母......”

“我去问。”他打断杨管家的话,又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陈屿,字伯澜。”

他点点头:“我叫曹操,字孟德,小字阿瞒。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仿佛收留一个寒门少年做伴读,只是一件随手可为的小事——就像在路边捡一只冻僵的麻雀,随手揣进怀里,给它一点暖和气。

而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后来我才知道,曹操是曹嵩的长子,祖父曹腾是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曹氏宗族里光是能做官、能带兵的就有数十人。他们家随便一个管事拿出来,都比谯县的大多数人家阔绰。

而我呢?

我不过是一个连父亲的剑都擦不干净的穷小子,靠母亲在曹家浆洗房里搓衣服的手,才能站在这里。

他这一句“你以后就跟着我了”,对我而言,是命运的彻底翻覆。

可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

那天离开曹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母亲再三谢过杨管家,拉着我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忽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娘?”我慌了。

“阿澜,”她抬起头,眼泪混着冻疮的脓血,看起来触目惊心,“好好学。你要记得,这是曹家小公子给的恩情,你要好好学,将来报答他。”

我点点头。

那夜我躺在破旧的草席上,听着屋外北风呼啸,想着白天那个少年的脸。

曹操。

孟德。

阿瞒。

我翻来覆去地念着这几个名字,觉得它们一个个都那么好听,像是能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个人,会在我此后的人生里,占据什么样的位置。

我只知道,从明天起,我要去曹家读书了。

母亲说,这是恩情,要报答。

我想也是。

所以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一定。

---

此后的事实证明,我确实学得很努力。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学会的。

比如,如何忘记一个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