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第1章 出逃

刚下过雨，风里裹挟着青草的土腥气，月亮高悬天际，给世界撒下一层无法挣脱的银纱。

两侧的芦苇荡随风摇曳，谢瑞安赤脚在泥土小道上狂奔，她清秀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与血迹。

忽地，脚像是踩到什么东西。

只听“咕叽”一声，脚下的东西像装满温水的水球爆开，温热，但粘腻不堪。

谢瑞安重心不稳，直接一个扑爬摔倒在泥地里，脏兮兮的稀泥盖住衣服和脸颊上的血迹。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踩过的地方，清辉照映之下，赫然是一只小鸟。那只鸟睁着眼静静躺在污泥里，温热的内脏从双脚之间流出，如此可怜，又可怖。

脚上残留着小鸟带来的触感和温度，谢瑞安大口呼吸着空气，心脏砰砰剧烈跳着，连同眼前小鸟的尸体都在左右晃动。

愣了好久，眼泪夺眶而出，她仰头痛哭着，但好似世界按下静音键，入耳的却只有极小的呜咽声。

对不起！对不起！

她擦擦眼泪，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眼小鸟，随后转身一头扎进芦苇荡里。

远处的一个小村落里，唯一一户亮着灯的人家，铁制栅栏将二层小楼房与邻里相隔开来，房屋装饰在这个贫穷落后的村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小楼房大门敞开着，在二楼的主卧里，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男人光着上身，静静躺在床上。他头上插着一把尖利的匕首，鲜血浸满枕头，瞳孔涣散，早已没了呼吸。

床边有两双拖鞋，一大一小。

芦苇依旧随风摇曳，在这片土地上，多了一个即将被填上的小土坑。

被树叶包裹着的小鸟尸体被谢瑞安小心翼翼地放入土坑里，她伸出食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小鸟被雨打湿的羽毛。

快速用泥巴将土坑填满，谢瑞安跪下双手合十。

小鸟，希望你不要怨我的无心之失。

祝你下辈子投个好胎，人也好，动物也好，不愁吃穿，不畏风雨，不要遇到坏人，幸福的过完一生……

“你在干嘛?”

宛如一声平地惊雷，炸得谢瑞安浑身寒毛直竖。她猛地转过身，只见一个同样光着脚的小男孩站在她后方的芦苇边。

那男孩长得极其漂亮，一身脏兮兮的白衣白裤，裸露在外的皮肤在月光下好似发着光。更为惊奇的，是黑色发丝下，那一双金黄色眸子，闪耀夺目。

如果忽略掉男孩手上抓着的死鸟，衣襟上和满嘴的鲜血，谢瑞安几乎把他当作童话故事插画里的天使。

他一来，潮湿温润的空气中掺入了丝丝血腥气。

“你是谁?”看见他手中的死鸟，谢瑞安的惊艳瞬间转为警惕，她朝四周看去，确认没有其他人才松了口气。

男孩听见她的问题，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然后皱着眉不确定的回答。

“怪物？”

怪物？

谢瑞安就当是小孩的胡言乱语，毕竟这个人比十二岁的她还矮半个头。

她指着他手里的死鸟：“你手上的是什么？”

男孩皱皱眉：“食物啊。”说着还举起手中的鸟，往脖颈处咬了一口：“我饿了。”

看见这一幕，谢瑞安不可遏制地干呕一声，直接伸手打掉他手上的鸟。“你有病啊？把这个当食物！”

她抓住正在愣神的男孩：“我看你就不像这个村子的人，你也是被拐过来的？”

“跟我走吧，像你这么好看的孩子，在这里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男孩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地上的鸟尸上，猝不及防的，谢瑞安拉起他的手就跑。

空气中的水汽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可握住自己的手，温热柔软。他看着眼前奋力拨开芦苇丛的女孩，看着天上的月亮，任由女孩拉着他向前方奔去。

飘起的芦苇迷了眼，此刻，他真切的感受着自己跳动的心脏。

“你是天使吗？”

谢瑞安听见男孩的问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她来到这里这么多天，第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

“什么话！才不是天使呢！”

“我也是怪物！很强大的怪物！”

天空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拉着男孩的手穿过一片杂草丛生荒废已久的田野，在一个土坡后面藏着休息。

谢瑞安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祈祷着。

我救了一个前途光明的小孩，杀了一个罪有应得的坏人，一命抵一命，不算我有罪。要是到警局把这村人贩子的老窝捅了，不仅不用坐牢，我还是大功臣呢！

“咕噜咕噜……”

纷飞的思绪被打断，转头只见男孩将脸埋在膝盖间，瘦小的肩膀颤抖着。

谢瑞安凑近抱住男孩，用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冷吗？还是饿了？怎么抖得那么厉害？”

男孩始终没抬头，小声嘀咕着什么。谢瑞安放缓呼吸，将耳朵凑近他。

可没等她听清，周围就传来细细簌簌声响，紧接着是模糊的交谈声，以及靴子陷进泥土里又拔出来的声音，她甚至看见前方远处晃动着的点点手电筒光亮。

坏了！

他们藏身在一个C型小坡里，周围并没有很好的掩体。

谢瑞安手脚因为恐惧开始发麻，她下意识咬紧自己嘴唇。

跑？他们距离不算远，前后都有人，跑不了！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看着愈来愈近的光亮，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谢瑞安心脏怦怦直跳，不甘、恐惧和愤怒化作眼里的一道道血丝。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遇到这些事？我还不够努力吗？我只想好好活着！好好活着而已！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些？凭什么？

自她记事以来所有不好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涌上心头。

暴力，霸凌，孤立，猥亵……

可是她才十二岁。

我是灾星吗？不！才不是！这么多糟糕的事她都能扛过来，都能活下来，这样的人还能是灾星，是怪物吗？

只是命运和天意不眷顾自己罢了！这次我也一样！

一样能够活下去！

月亮被乌云盖住，风呼啸的声音像极了哀嚎。

男孩身体抖得越发厉害。

谢瑞安通红的眼眶里含着一丝泪，像血一样。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男孩。

要不把他推出去？把今晚所有的事都推给他？

正思索着，嘴里突然迸发出一股血腥气，她抬手摸了摸下唇，原来是咬破皮了。再抬眼就对上男孩的视线。

要说刚才月光下男孩的皮肤光洁如玉，现在的他脸颊血色和光泽尽褪，像极了超市冷鲜柜台上的鸡胸肉。

离的近了，谢瑞安才发现，那双好看的眸子，瞳孔一直是竖着的吗？

男孩身体抖得不像样，可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她。

他不能真是怪物吧？

谢瑞安被盯得直发怵，心中的气焰被浇灭了大半：“有人追过来了……”

“在那里！那个小土坡！”

谢瑞安被强光手电筒照了个满面，闭上眼也是白茫茫一片。在此期间她感觉到自己下唇被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

求生的本能让她二话不说就拽着男孩跑，可那人抖得那么厉害，根本跑不快。

周围的脚步声快速朝自己方位赶来，还有那些人大吼大叫的话语。

“快！快抓住她！到时候奖金平分！”“小怪物还真敢杀人！”“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大能耐！”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她刚才是想过把男孩推出去挡枪，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还是做不到如此狠心，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亲手推进魔窟。

不远处公鸡鸣叫声依旧洪亮，天幕渐渐泛起鱼肚白。

那些人越来越近，谢瑞安泪如雨下，可小小的手依旧拖着男孩前进。

跑了那么远，还是没用吗？不该停下来的，不该停下的……

“啪！”一记耳光扇在谢瑞安脸上，她被扇倒在地，耳朵嗡嗡响，嘴里腥咸味弥漫开来。

有人一脚踹在她肚子上，把她头发扯起来让她好好站着。跑了那么远，谢瑞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吐了扯自己头发的人一身。

她看着那人难看得要死的脸色，躲过扇过来的手，大笑着：“送你的早餐，喜欢吗？”

谢瑞安破罐子破摔，要死也要再拉一个垫背的！

那些人被谢瑞安癫狂的状态震慑了几秒，一个壮汉旋即啐了口痰：“小丫头片子而已，能掀起什么大风浪啊？”

“哟，还买一送一。”

“抖得这么厉害，不会有什么病吧？”

有人把男孩拉起，抬起他脸的一瞬间，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周围安静了几秒，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呼声。

“我去我去！捡到宝了捡到宝了！”“钱啊！这小娃品相这么好可不多见啊！”“卖的钱在场各位都要平分啊！”

他们拿出绳子将男孩手绑住，又把他裤子掀开看：“是个带把的。”

谢瑞安被人抓着晃来晃去，只觉得脑袋、肚子、腿哪哪儿都不舒服。直到他们看够了男孩，把不怀好意的眼神聚拢在自己身上时，那种不可名状、熟悉的恐惧感将她压住。

周围人二十几个壮年男交头接耳，向她逼近。

“王家小子对这女的要求什么来着？”

“活着就行。”

“是嘛？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人相视一笑，直接冲过来把谢瑞安摁倒在地，几个人压住她的手脚，开始扒她的衣服。

谢瑞安奋力挣扎着，咬伤了几个人的手，抓伤了几个人的脸。可她的年纪太小，手臂太纤细，力量比不过男人。

等拳头再一次落在脸上，鲜血从她唇角缓缓落下，消失在烂泥里。耳朵嗡嗡响，把那些人恶心的笑声和言语隔绝在外。

身上的衣服已经坏得不像样，她眼红如血，依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

谢瑞安看向一直看着自己的男孩，他依然浑身发抖。

“救……救救我！”谢瑞安用尽最后力气，宣泄一般朝男孩喊出声，眼泪也随之落下。

外衣已全部变成破布，她自嘲的笑笑，安静下来，绝望地躺在地上，等待着凌迟处刑。

在那些手即将伸向自己内衣时，耳畔传来清浅带有一丝腥气的呼吸。

“想让他们死掉吗？”谢瑞安睁开眼，入眼的是男孩那张宛如妖精般的脸。

围着的人这么多，他怎么过来的？

她快速看了眼四周，却发现所有人像是开了慢速一样，动作缓慢至极。

男孩的汗滴落在她脸上，表情扭曲彷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快回答我！”

“想！”

“我想让他们全都死光！”

听见答复，男孩露出一抹微笑：“好！”

随即动作轻缓地将她手臂从男人手里抽出来，再张开嘴，狠狠在她手臂上咬了一口。

尖锐的疼痛让谢瑞安忍不住叫出声，她看见自己手臂上的那块肉正在脱离自己身体，鲜血直流。

谢瑞安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孩的一举一动，整个过程仿佛漫长无比，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在肉块即将离体，男孩松口抬头，一巴掌将肉块拍回手臂。

天光渐亮，谢瑞安失去意识之际，看见男孩的身体停止颤抖，脸色也开始变得有光泽，只是嘴角的血和金色眼珠依旧扎眼，他伸出手将自己眼睛阖上。

“谢谢你……”

“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