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鳄鱼手记
“你说你已经把/我供到神坛上了/可炉里烧的却是别人的香火/我要到哪里/翻找我的信仰。”
害于拖延的陋习,熬到整个夏天过去了,他仍然没做出个结论,像是批驳他的迟疑似的,陈仲文开始悄无声息地离他远去了。
这是王子华第一次主动地被什么东西所抛弃,从前朋友的感情也好、女生的感情也好,都是他旁若无人地自以为是地“抛弃”了他们,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不去处理,一切的一切都会留在原地。
可是不是的,人心并不像物品一样、究竟是抟抟无转移的。
王子华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傲慢与轻贱是多么可笑。可笑到让他这样轻易地推走了一个人,他好像总是这样轻慢。
那是他第三次放学后看见陈仲文跨上那台摩托车的后座,来接他的人穿着的校服他认得,是附近的另一所学校。
他听见陈仲文叫他小君,小君。
他们说陈仲文在和他谈恋爱,陈仲文不在的时候男孩们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对他说。华哥华哥,他们这样叫着围到他身边,好似是一个又一个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然后压低声音从牙缝里吐出个句子来,他们说陈仲文是gay。
他们目光炯炯地等着王子华的回应,却撞上一张沉默的脸。
大概吧,王子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大概他早就知道,他与陈仲文很是亲密,陈仲文又总和那男孩总过分地亲密,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陈仲文并未和小君交往很久,对方是个轻浮的人,对待和他的感情也并没有多认真,因此陈仲文很容易就找到借口为自己的不纯动机开脱。
后来他对陈仲文说他以前从未同高中生交往过,大概这是他第一次成为别人的初恋。才不是初恋,陈仲文把嘴抿得紧紧的,好像要以此锁住自己的贞操,他说,我也喜欢过别人的。
小君是他交往过最长时间的一任男朋友,后来一段时间他开始频繁地更换交往对象。一开始是通过小君的朋友认识的对象,后来则是朋友的朋友,对象的对象。
陈仲文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样堂堂的城市背面居然栖息着这么多和他一样的人,和这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感觉到心安:就算不喜欢异性也没关系、就算不受欢迎也没关系、就算快速地、无缝衔接掉每一任对象、做这样没有道德的事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都是这样的,做什么都是正常的、都是会被原谅的。
每一个人在短暂的交往中都曾对他说爱他,从来没有人会指责他的“错误”,尽管这样热烈的感情时常在分手后迅速冷掉。因此他开始陷入不停寻求下一份感情来填补上一份空缺的死循环。
他有时候会想,他真是个很烂的人。
不过无所谓了,只要一次又一次地把注意力全部投入进短暂而幻灭的亲密关系中,他就可以对一切充耳不闻。
他可以靠对方给他的爱来活着,所以也可以就这样不去理会流言蜚语和别的什么,以及——
王子华。
他向前走了九十九步,如今也不再期望王子华向他迈出那一步。
他说他不在意王子华了。
第三次撞见陈仲文在校门口和人拥吻,王子华注意到那已经又是他一任新的对象了。
三个,四个,或是更多,王子华已经记不清这是他在陈仲文身边见到的第几个陌生男人了。这段时间里他总是频繁地更换对象,与每一任交往的时间并不长,甚至比起“交往”称其为玩闹更过妥当。这样轻浮的交往方式总让王子华产生一种丢垃圾的错觉——短短几天的暧昧后把互相把对方当做垃圾丢掉。
这样算来已经有很多个陈仲文被丢掉了,王子华想去垃圾场,剥开那些洋葱一样的皮囊,从里面找出最开始的那个陈仲文来。把每一层世俗的、腌攒的批驳剥开来,看看最原本的那个陈仲文究竟被丢去哪里了。
或许是学校,他在校内却依然安分得很,依然一副神游样,好像校外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像校外的那个浪荡人又不是他了。
太过割裂的一个人了。
有什么奇怪的,王子华记不清身边哪个同学曾这样对他说,他从初中的时候就喜欢男生,大概玩的很花吧。
那人说罢抬头看了看他,你知道的,他们这种人都这样。
哪种人?王子华几乎下意识就要喊出来,现在我也喜欢上一个男性、那么我也是你说的这种人!最后他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大概对他来说不置可否比做其他任何的反驳要来得容易得多。
陈仲文与那人分别后,王子华假装偶遇和他同路走,自从陈仲文开始疏远他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和他这样独处过了。
王子华想问陈仲文很多问题,想问他为什么突然对他这样疏远、为什么这样谄媚地讨好别人、为什么开始和别人厮混、为什么这样作践自己——为什么。
陈仲文到底有没有对他动过心。
既然谁都可以,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老师说……”
王子华的声音像是被捕虫胶粘住的蝉,
“最近学校外一直有闲散人士逗留,让你。让学生们注意安全。”
“嗯。”
陈仲文盯着脚下的石砖,很小心地不让运动鞋踩在上面发出声响。
自从这个学期开设晚自习以来,放学的时候常常日落,王子华看见远处的高楼间悬着个火红的曜日,低低地在紫红色的天空里颤动着,就要掉进低矮的建筑里去了。
时不时有车从身边的马路上开过,撵着呼啸的风声,落日跑到身侧去了。王子华看见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罩住了一侧的陈仲文,后者只是沉默。不发出任何声响的沉默。甚至让王子华开始产生一种他并不在身边的错觉。
“其实我刚才看见了。”
王子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个,好像只是这样的话一张嘴就自己跑出来了。
他确信陈仲文听到了,因为他开始发出响声。
呼吸声,脚步声,还有——
“你想说什么?”
他抬头看着他,这是一路同行以来陈仲文与他的第一次对视,他第一次把视线从脚下抬起来,换到除去石砖路面和柏油路面的第三个地方。
“……我只是在和他交往,我家里人知道,老师还不知道。”
那可算不上交往,王子华想这么对他说。难道他真以为在短短的几天里拥抱牵手就算得上是交往了?简直是开玩笑。
但陈仲文还在一字一顿地说。
“你也那么想我!”
王子华做出反应前陈仲文先对着他大叫起来,
“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懂我的,别管我了。”
像我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
哪种人?
王子华想起之前同学说陈仲文的话。这种人、那种人、像你这样的人——
到底是哪种人?他搞不清楚了。
但是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原来陈仲文也以为他是“那种人”,原来陈仲文也是这么看他的,他还以为——
他还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走出林荫道,蝉不再叫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你太好了王子华,别管我了。”
他看着陈仲文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马路上驶过一辆车,气流卷上两侧的树冠轰然作响,然后如烟花般在耳边炸开的是悠远、亘古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