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癖 第9章 第 9 章

裴宁渝速度缓慢地走在走廊里，眼前明明是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却让他走出了极其艰辛的感觉，他像是在强撑着胆子，硬逼自己往前走，走上这条他打从心眼里不愿接受的道路。

裴宁渝脊背驼弯着，视线飞快地四处打量，按照周回发送给他的监管者手册的内容，他理应在每间寝室门前停留五分钟，通过墙壁上特制的单面玻璃观察寝室内的情况，确保超类生物并无异常举动，都乖乖地待在房间里。

但他径直往前走着，双手紧攥着制服衣角，将原本紧贴着身体的布料都攥得有些翘边，也没有任何停留、观察的举动。

裴宁渝声音极低地说：“你为什么要让我出来。”

等待几秒，他并未得到回应。

裴宁渝紧咬牙关，颤抖着声线再次开口道：“你明知道我最害怕超类生物，却还故意将身体的操控权让给我，裴宁渝，你真是坏透了。”

他叫着属于自己的名字，话语里却是藏不住的怨念及鄙夷。

但仍旧无人回应他。

裴宁渝深吸了几口气，到底还是鼓足勇气，重新抬起脚步，缓慢地向前走，这条走廊看起来极其得长，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可以他这温吞的龟速，竟很快便走到了走廊尽头，但距离他巡逻结束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还要退回去，重新开始第二次的巡逻。

他突然停住，站在原地，死死地闭上双眼，双腿止不住地打颤，他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狗尾巴草，每一次摇曳都显得格外脆弱，但可惜，他此刻的易折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怜惜，只得到了体内那人施舍般的一句：“转过去，目视前方，我控制双腿行走，你只要维持表情正常就可以。”

“你怎么不干脆完全控制身体。”裴宁渝咬牙切齿地问，面上的温和有了一瞬撕裂。

“我懒，不想用力气。”

简短的回复让人啼笑皆非，这甚至算不上正当理由，只能充作敷衍的应付。

但裴宁渝却像得到正式答复了般，缓缓呼了口气，应了句：“知道了。”

说完，他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肢体略显僵硬地抬起脚步，一步步地向前走，但换了掌控者的身体似乎还准备像先前那般随意地往返巡逻几遭，草草完成任务。

裴宁渝面部表情也变得极其单调，完全是卡在了平静正常的范畴边缘，不够丰富，显得像毫无灵魂的牵线人偶，但就在他缓缓路过某间寝室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转身，抬手点击检测面板，调出寝室内监控画面，收手。这一套动作下来，检测面板上赫然出现了01号寝室内的实时情况。

此时此刻。

言兆正四处走动着，似乎在寻找寝室内的系统漏洞；时任影姿态端正地坐在束缚椅上，手里攥着自己的几个耳钉，视线紧紧地盯着言兆，像是在等待他的结果；景惟缩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手心，目光呆楞地走着神儿。

沈珏是这四位里最自在的，他双腿叉开，四仰八叉地躺在束缚椅上，胳膊垫在脑后，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他还怪会享受的，直接将束缚椅弯着的角度调平，确保自己能以最舒服的姿势进入梦乡。

裴宁渝看着这一幕，视线快速锁定在屏幕中显得极其微小的沈珏身上。

“你就是在找他。”裴宁渝说。

另一人格并未表达态度，仍旧控制着身体，伸出手将屏幕上的画面放大了几倍，单独锁定在沈珏的身上。

“裴宁渝，你要杀了他吗。”他又问。

这次，另一人格开口了：

“裴彦，你今天话太多了。”

控制着面部表情的裴彦紧了紧牙关，咬牙切齿道：“还不是因为你跑到这儿来，到处都是超类生物，我好痛苦，好难受，我只能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

真奇怪。

这个叫裴彦的人格似乎只有在面对和他同处一个身体的裴宁渝时才会露出愤恨不满这类勉强能与“反抗”挂钩的情绪，才会敢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在面对其他人时，他便只会埋着脑袋装鹌鹑。

裴宁渝说：“忍忍就好了。”

裴彦的表情变得愈发难看，他忍无可忍道：“那你怎么不出来，你难道忍耐得住吗，你只会上下嘴皮一挨，说些无足轻重的闲话。”

“我在给你和外界接触的机会。”裴宁渝说：“你不是总嚷嚷着我压你压得太狠吗。”

“话是这样说，但……”

话还没说完，便就此终止，裴宁渝面部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的空白，紧接着，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猛兽般阴狠锐利的视线，他紧盯着屏幕，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味。

他的视线就像狙击枪的瞄准镜一般，直接对准了沈珏那张脸，而画面中的沈珏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睁开眼，隔着屏幕同裴宁渝对上了视线。

“……..”

“终于醒了？”言兆瞧着沈珏，话里是藏不住的焦躁，他说：“这种情况下，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还睡得着。”

“闭目养神美容觉。”沈珏慢条斯理地转动视线，压制下心底莫名升腾起的躁动，转而看向言兆，眨了眨眼，说：“经常坏脾气的话，皮肤状态也会变差，早晚会变成丑八怪的。”

说完，他还笑了下，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

但言兆可没心情夸他笑得标准，而是快速走近，用膝盖碰了碰沈珏束缚椅的边缘，问：“你就准备这么待着了？”

“不然？”沈珏反问回去：“你还准备怎样。”

言兆拧巴着脸，明显暴脾气上来，却又不得不压制下去，毕竟他已经见识过一次，沈珏确实有打开束缚器却不触发警报、惩罚的手段，他只得耐着性子问：“那你要待多久。”

“干什么？”沈珏却像听不懂一般，抬高眉梢，瞥他一眼，故作疑惑地问：“你要跟随我的脚步，我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告诉你啊，我可是不违规、不犯错的好孩子，监管局不允许的事儿我绝对不会干的，你要是跟着我，不出三天，我保准把你带成道德标杆生。”

言兆的脾气再也压制不住，他用力踹了下束缚椅与地面的连接处，但还没等他脾气彻底发出来，就因他这暴躁的一脚而触发了警报。

“滴！滴！04号违反规则！故意损坏设施！”

下一刻。

强烈的电流瞬间让言兆抽搐着倒在了地面上，狼狈极了。

电击惩罚持续了三十秒，待电流从体内消失时，言兆望着周遭的视线已经变得有些许呆滞麻木，过了树秒，他才勉强动了动手指，挪动了下视线。

他看向完好无损的束缚椅，自尊受挫的忿恨不平让他竭尽全力合紧牙关，咬牙切齿道：“到底是哪里损坏了！”

沈珏率先笑出了声，但他仍旧未从束缚椅上起身，而是翻了个身，用手撑着脑袋，侧躺着调整了个方便观察寝室内环境的姿势，方才那骤然出现的异样似乎还悬在心间，死里逃生过无数次的沈珏自然不会轻易忽视任何让他感到不对劲的瞬间，这是独属于他这个“亡命徒”的直觉。

但随着视线仔细地扫过寝室内全部可能暗藏玄机的角落，他也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对劲。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沈珏垂下眼皮，似乎直接将异样抛之脑后，他转而开始劝告言兆：“无论如何，也不该踢束缚椅吧，你说你五大三粗的，要是真给它踢坏了，我睡觉的时候躺哪儿。”

言兆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时任影突然开口了，他看着沈珏，目的性明确地问：“你是怎么被抓过来的？按照你之前说的，你是个基因大盗，正常情况下应该藏得很隐秘吧。”

“被注射麻醉剂带过来的。”沈珏耸耸肩，似乎已经忘记了一朝失足的羞辱感，坦然地说：“当时我正在看被我打趴下的抓捕者，研究他后颈上的编号是什么意思，一走神就被一剂麻醉针给撂倒了。”

“你们呢？”沈珏顺势开始问。

时任影思忖片刻，才说：“我是被高阶丧尸袭击，晕死在了南边边境，再醒来的时候人就在这儿了。”

如今的丧尸并非像末世刚降临时那般呆笨莽撞，反而拥有了高阶智慧，在末世之下，人类通过进化来避免死亡，丧尸也通过不断进化来确保自己能捕捉到口粮填饱肚子，而非被人类掏走晶核，失去生命。

经过数百年的进化，丧尸不仅外表与常人无异，其拥有的异能甚至要比某些异能力者更加强大，丧尸的“异能”也要更加豪横霸道，他们并非燃耗自身能量来使用异能，而是通过“血肉置换”来进行异能的释放，换句话说，暴虐杀戮已经成了丧尸生存下去的必选项，他们必须通过吞食人类的血肉，来存储异能。

而相对低阶的丧尸所能使用的异能，通常取决于其吞食的异能力者的异能。一旦停止进食，进入饥肠辘辘的状态，丧尸将失去其全部“异能”。

这种独属于丧尸的异能力，也被如今的社会称呼为“尸能”。

丧尸的晶核内也不再储存能量，而是演变成了一种由丧尸所吞食的全部血肉之躯浓缩出来液体，这种液体中蕴藏了多种异能叠加结合出的潜力能，这也导致，当异能力者使用、消化足够数量的丧尸晶核后，会有一定可能分化出新异能。

因此，B08星球上也出现了一种新型职业——丧尸猎人。丧尸猎人通过黑市接单，前往边境或荒废星猎杀丧尸，并收集丧尸晶核来换取星币。

想来，时任影的职业便是丧尸猎人。

沈珏又看向言兆。

言兆不知为何却在此刻陷入沉默之中，他并不愿说，面对三人的注视，他也只是低下头，转动视线，选择直接逃避。

沈珏知道这人的性格，你越问他保准越不愿意说，但一旦你开始和这人唱反调，他反倒被激出来种莫名的“胜负欲”，便要追着你说。

这种人沈珏见过不少，但大多数都是些幼稚的小孩子，像言兆这种年纪还这么犟的，还是头一个。

沈珏直接扭头问景惟：“你呢。”

景惟眼睫颤动了下，他抿抿唇，才缓缓开口道：“景蛇遇到了抓捕者的伏击，他们使用了特殊的方法，让景蛇陷入沉睡，唤醒了我，人格刚进行转换时身体状态不稳定，我就这么被抓住了。”

“你们都是被抓来的？”果然，言兆按耐不住，主动开口说话了。

景惟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言兆说：“我跟你们不一样。”

说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快问我哪不一样，但由于他先前的抗拒回答问题的态度，竟无一人开口问他。

时任影直接无甚兴趣地躺回自己的束缚椅上，沈珏性格恶劣，乐得看戏，自然不会主动给他递台阶，而被他直勾勾盯着的景惟，也只是在沉默数秒后，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见无人搭理，言兆憋得脸色一黑，良久，他不甘被忽视一般，再次试着开口说：“我不是被抓的，是被送来的。”

“……..”

无人理会。

言兆又问：“你们不好奇吗？”

这回，沈珏搭茬了。

“好奇，但你不愿意说，我们也不能强逼着你说，这实在不仁义。”

言兆被他这一句话弄得不上不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最后，他还是主动说了：“我是被我爹送来的。”

听到这，沈珏来了兴趣，要知道，在荒废星那种荒僻无人烟的地境，他唯一能用来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看狗血剧，尤其是那种讲家庭伦理、爱恨纠葛的剧，别看言兆这句话说得快，内容也少，但对于看多了狗血剧的沈珏来说，可挖掘的点就多了去了。

沈珏立马抓住重点，一针见血道：“他不是你亲爹吧？”

言兆的表情当即变得落寞起来，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动，像是在隐藏一个极大的秘密。

不出意外的话，沈珏说对了。

因为言兆脸上这种表情俨然就是狗血剧中的清纯小白花女主在受到屈辱时的惯用套路。

沈珏当即叹了口气，连连摇头，说出那句台词：“没担心，会有一个才高八斗、英俊潇洒、日进斗金、冷酷无情的霸总看穿你的脆弱，你现在受到的委屈都是为了日后的辉煌做铺垫，哪怕丢掉一个肾，也是值得的。”

言兆：“？”

“我肾好好的呢。”言兆忍无可忍地看着像突然被鬼上身了的沈珏，喊道：“沈珏你说什么呢？”

“不好意思，人生如戏，怪我入戏太深。”沈珏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颇为怅惘地叹了口气。

但接下来，他又问了个极其关键的问题：“你爹卖掉你，是因为无法忍受头顶的绿帽子，还是因为他当初养你，就是准备好了有朝一日要把你卖给监管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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