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9
天气突变,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半多月的小雨。
绵密的小雨带着股低气压,又黏又潮的教室地板上沾了不少水印子。三两个女生围坐在一团,低声说着什么。
童穗和袁小河从食堂回来,安安静静的坐在位子上写题。午休的闹睡了。”
童穗应了一声笔尖没停。
今天中午班里格外吵闹,说小话的声音嗡嗡不断。童穗盯着最后一道填空题,演算了一整页的草稿纸,还是解不出来。四周的说话声吵得心烦,她索性将卷子塞进桌兜里,趴在桌上午休。
下午第一堂是政治课,任课老师仝卓是个头发稀疏的年轻小伙,常年衬衫搭西装裤,配上一双有点开胶的小白鞋。如果忽略他手腕上的名表,那确实带着股一贫如洗的书生架子。
他捋了一下头上的一小斜搓头发,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短粉笔,隔空点了点倒数第三排的空位:“那位同学去哪儿了?”
童穗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往后移,那是司菁的位置。
四周的人要么一脸茫然的面面相觑,要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直到一声闷闷的女声响起:“老师,她…她请假了。”是跟司菁同寝的李晓慧。
仝卓没再多问,接着用一则小寓言引入哲学课题。
下课铃响,李晓慧揪着衣摆站在江乐琪桌边:“乐琪,你能陪我去一趟办公室吗?”
“行啊。”江乐琪见她脸色不对,一口答应了,走时还不忘关心,“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李晓慧摇摇头:“我们快走吧。”
从办公室回来,江乐琪的表情也变得不太自然,整节课都心不在焉的。
祁与叩了叩她的桌子:“集中注意力。”
下午最后一堂课时,李晓慧整个寝室的人都没来上课。教室里明晃晃的五六个空位,地理老师皱着眉头,扶了把眼镜竟然也没多问。
许是窗外的小雨连绵不停,教室里气氛很沉闷。地理老师讲课的语调没什么起伏,跟念经似的,童穗眼皮子开始打架。
袁小河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小声提醒:“别睡。”
童穗硬挨到下课,晚饭也不吃了,趴在课桌上睡觉。
没过多久,耳边响起门板磕碰的声响,童穗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是李晓慧她们几个回来了。童穗揉了揉眼睛,又换了一面朝向继续浅眠。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零星飘出恋爱、分手几个词。
童穗的思绪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忽然,她好像被拉回到了开学典礼那一天。
俞青迟笑颜晏晏的在台上接受表彰绶带,被一群人围在中央,而自己则傻不愣登的抱了一束花挤进去:“恭喜。”
哪知那个家伙却皮笑肉不笑的来了句:“我们很熟吗?”
正当童穗无措之际,他的身量陡然拔高,变成了动画线条人。然后一张深渊巨口朝她压下来……
“童穗!”袁小河摇着她肩膀,大声喊着。
童穗唔的一声揉着眼睛醒了,呆坐几秒钟后,她才后怕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可算醒了。”袁小河递给童穗一个饭团,“快吃吧,要打铃了。”
童穗一抬眼,果然只剩七八分钟,教室里人也来的七七八八了。
“谢谢你,小河!”
她躲在书后快速把饭团吃完,上课铃刚好响起。
前两节是数学课,走廊里迟迟没响起鞋跟磕地的动静。课代表覃静去办公室找了一遍,没有人。
她扯着嗓子喊道:“老师不在,自习。”
刘海烨兴奋的吹了一声口哨,立起课本掩着玩手机。
头一节课大家还很安静,第二节却耐不住了,扯闲话的、照镜子的、传纸条的,闹腾得不行。坐在第一排的袁小河和童穗被迫担任了放风的职责,以免被年级组长查课逮着扣分。
“你觉得怪不怪,今晚年级组长和主任一回也没来,以前他们都得巡逻好几趟。”童穗小声说。
袁小河挠挠头:“没有吧,可能是年级开会。”
距离下课还剩几分钟的时候,教室门被轻轻推开,张倩抱臂站在讲台上,教室乍然安静如鸡。
玩忽职守了……
两位守门员心虚的低下头,袁小河慢慢扯过课本将桌面上的井子格挡住。
张倩望着讲台下一个个心虚低垂的头,缓了缓神色,然后讲了一大堆关于青春期男女恋爱的掏心话。
女生大多数都乖巧听着,男生却不安分,吊车尾的几个男生还躲在课本后挤眉弄眼的怪笑。
向塘对着过道旁的兄弟撇撇嘴,用气音哼笑道:“说你呢。”
一根短粉笔头从讲台飞出,划出一条抛物线嘣在了他的头顶。
十几岁最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一点就炸。向塘气愤的拍掉头顶的粉笔灰,几秒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一脚将掉在脚边的粉笔头踢飞。
这回张倩也冷了脸,冷声吐出几个字:“去后面站着。”
“站就站呗。”向塘抬起腿便向最后一排走去。
张倩不再理会他,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未必有谈恋爱心思。只是青春期,你今天给我讲道题,我明天帮你打杯水,一来二往就把握不住交往的分寸了,甚至一个对视都能品出点别的意思。”
“胆子小的呢压在心里,独品其中的酸甜苦辣。胆子大的呢,在老师家长眼皮子底下当特务,偷偷摸摸的花前月下。”
杨盈盈斜着眼瞟了邹洋一下,她可记得他有个高一年级的小女朋友。
“不是、你这什么表情。”邹洋用气声问。
“感情这东西宜疏不宜堵,不过我今天不是想说这个。”张倩拉出椅子坐着问,“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交往中最容易丢也最不能丢的是什么?”
刘海烨笑嘻嘻地问:“脑筋急转弯吗,老师。”
稍微知道点内情江乐琪白了他一眼,率先严肃的说:“责任。”
祁与看了她一眼,也破天荒的开口道:“沟通。”
“尊严”
“爱情”
“包容”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谈到这些可来了劲,钟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也没人在意。
地理老师知道她们班出了事,腋下夹着书在窗外观望了一会儿便走了,这节课算让了。
袁小河小声问童穗:“我觉得是尊重,你觉得呢?”
童穗撑着脸想了想,笑道:“我没谈过呢,我不知道。”
“自我!”李晓慧突然大声的说,然后趴在桌子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袁小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哭啥啊?”
联想到下午她们蹦出的词,童穗绷着脸猜道:“可能是被渣男辜负了!”
“没错,就是自我。老师今天想告诉大家,恋爱不是奉献和牺牲,不要弄丢自己的主体性。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甚至你们现在所谓的爱情根本就不是爱情。”张倩拍着黑板严肃道。
那节课张倩说了很多,童穗回到家一直在琢磨今天的事。
手边忽然传来滴的一声,手机屏幕亮了。
童穗打开手机,有人在班群里甩了一段视频,右下角还打着视频号的水印。
没过几秒,接二连三的感叹号开始刷屏。
刘海烨:“这不是司菁吗?!”
江市一中高二女生跳河自杀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几天文二班的教室成了景区,时不时就有别班的来打探消息。
“同学同学,帮我叫一下你们班的于静怡。”一个女生扒着前门墙壁说。
“于静怡,有人找。”袁小河对着教室里喊。
于静怡从人堆里抬起头,和门外的女生对视一眼,亲亲热热的挽着胳膊趴在走廊围栏边聊天。
袁小河叹了口气:“这都第六个了。”
童穗有点轻微感冒,声音发闷:“大家的窥探欲压倒了同理心。”
当天下午,王福顺在广播里开了个年级会议,禁止课间讨论与学习无关的话题。为了巩固学习知识,下周四将组织一场年级周考,本次考试成绩将以短信的方式发到各位家长手机里。
邹洋扯着嗓子嚎道:“这么狠,这回考砸了可瞒不过去了。”
杨盈盈却想得多一点,她沉思了一会儿才说:“学校领导可能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想让这件事快点平息下去。”
邹洋挠挠头:“对哦,可是这不妨碍我吊车尾啊!”
学校此招果然有奇效,没人想在年级榜上被别人的名字压一头,都卯足了劲学习。文二班门口三两成群的人也都散了,年级里的学习氛围紧了不少,渐渐也就没人讨论司菁的事。
考试的前一天下午,照旧是提前将书本摞在教室外。李晓慧沉默的把司菁的桌子往走廊推,书桌里的课本满满当当的,塞得很实。她把腿弯成弓步卯足了劲推,课桌还是一顿一顿的挪不动。
忽然一双白皙的手臂搭在桌角,课桌在两人的合力下快速移动,被丝滑的推出教室。
“这桌子可真重!”童穗吸了吸鼻子。
李晓慧刚要张口道谢,便见江乐琪斜着身子提着椅子出来,然后哐当一声倒扣在桌面上。她拍拍手掌上的灰:“OK!”
李晓慧眼底发酸,低声道过谢后便进了教室。江乐琪揽住童穗的肩膀,担忧道:“司菁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
童穗看着李晓慧一动不动的趴在桌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周四、周五连考两天,周五下午考完就直接放假。沉闷压抑的考试结束后,学生们勾肩搭背的往校外走,少女跳河的事仿佛被一张大手轻轻抹掉了。
这天轮到童穗和袁小河值日,教室里只剩两人在打扫卫生。落日透过窗户斜射在桌椅上,空气中的微尘都一目了然。
童穗将最后一簸箕的垃圾倒进垃圾桶,然后与袁小河去操场倒垃圾。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推一个拉,慢慢吞吞的把半人高的垃圾桶运到了垃圾区。
垃圾车旁的中年大叔举起指间的草烟,粗声粗气的说:“俩娃等一下,叔抽完这根。”
童穗把垃圾桶推到他手边:“不急。”
“你们这群娃有趣儿。”大叔夹着烟头的手指向垃圾桶盖,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贴满的各种从水果上撕下的小标签。
“贴着好玩。”童穗笑眯眯的答。
左上角的几个小小圆圆的红富士贴纸是她贴的呢。
袁小河讨厌烟味,站的远远的,漫无目的眺望整个操场。体育生**着上半身,在内道一圈一圈的训练,脚上五颜六色的钉鞋格外灼眼。
大叔眯起眼三两口抽完剩余的半截烟,动作利索的抬起垃圾桶倒扣在垃圾车上,咚咚咚几声之后,粘底的纸屑全部脱落。
童穗道过谢后便拉着垃圾桶咕噜咕噜的走到袁小河身边:“走啦!”
两人抬起空桶往教室走,远远就看见教室后门刺啦啦的敞开着。
袁小河咦了一声:“我不是把门关上了吗?”
“可能是风吹开了。”童穗道。
两人走进教室才发觉门是被人推开的,一对三十左右的夫妇正围在司菁的课桌边整理课本。
童穗与袁小河对视一眼,走到两人面前:“叔叔阿姨好,需不需要帮忙?”
妇人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她哑声道:“谢谢你们,不用了。”
“那我们先走了。”童穗点点头,背上书包拉着袁小河出了教室。
落日余晖倒映在玉兰小道旁的湖面,两人心里堵得慌,一路无言的穿过桥后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