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咸鱼 第6章 苦主

云湛半睡半醒地烧了两日，才彻底醒了过来。

水蓝色绸缎抹额绕过头顶，让本就恹恹的面容看起来更加苍白，缠绵病榻后凌乱的墨发，更显得肌肤透若琉璃，仿佛一戳就碎似的。

云湛手捧着祛寒的姜茶，正有气无力靠在床上，双目无焦，虚望着前方。

君王有病不早朝。

诚然，无病也是不早朝的，所有人都知道，朝中大事这位陛下说了不算，加之大朝会上让太后失望的表现，他已经与早朝无缘，倒是称了云湛意。

谁愿意鸡未鸣时就起身呢？早朝谁爱去谁去。

彩璃端着药走近，浓烈的苦味扑面而来。

云湛眸光聚拢，立刻回过神来，他捂住口鼻，强压下反胃的感觉，“黄连又便宜了？”

大概熬药久了，彩璃的神情都沾染上了苦涩，她无奈把药碗放在桌上，“陛下，不是黄连又便宜了，是范太医又不高兴了。”

云湛把姜茶换成药碗端在手上，不甚在意，“谁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范太医早晚会理解朕的。”

彩璃看着云湛一口闷下了碗中药又差点呕出来的样子，无奈摇摇头。

这一碗苦药下肚，犹如经历一次灵魂的洗涤，云湛饮完，将药碗恨恨摔在桌上。

彩璃伸手递来一个小碟，“陛下，糖球。”

云湛撇开头，“朕不吃，朕要卧薪尝胆。”

接下来，彩璃就看到陛下抬袖狠狠擦了擦嘴角，接着眸中闪过些意味不明的光。

原来品尝苦涩，真得能激起心中恨意，云湛在心里头翻起旧账。

彩璃与玄三自动守口如瓶，云湛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是晕倒在永寿宫门口，才被人送回来的，那位清冷神仙不过是他高烧时产生的幻象，是一场隐秘的际遇，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过他晕倒这件事，本身就可以拿来做文章。

云湛在大朝会前曾身中剧毒，差点没熬过去。

谨行宫虽然竭力压着消息，但还是不胫而走传至外朝，搞得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甚至一度有传言是因为陛下无能德不配位，才有会被人下毒，仿佛云湛死在这次中毒事件里，才是他最该有的结局。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云湛活了下来。

可云湛知道，这一切都是太后在背后搞得鬼，若他被毒死，就能名正言顺换人了，到时他的存在就会被抹去，就会像一缕青烟散去，再无人记得。

一直以来，云湛伪装得极好，连太后都被蒙骗，并不知道他已经知道。

因而才能心安理得，平静如水。

而他只要在这平静的水面上投一颗石子，便能激起一片动荡。

云湛抿了抿唇，嘴里的苦味仿佛咂摸干净了，苦尽回甘。

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彩璃，你不是想冰绡姐姐早点回来吗？”

彩璃刚点了香，盖上香炉盖，心说最想让冰绡回来的不是陛下您吗？

云湛唤道，“玄三。”

玄三很快出现，“卑职在。”

檀香轻烟悠悠荡荡，云湛直起身，烟雾后的目光幽幽，“是时候让荣德义重见天日了。”

·

翌日清晨，太后同往常一样由薛荣陪着到花园散步，这是经年养成的习惯。

春日清晨空气清新，海棠花含露，绿叶新翠，让人暂时忘了朝堂里那些烦心事。

行至园中渐深处，原本整洁的一处小道上，突然多了一堆青黑色的东西。

百步远的地方瞧着像是个躺倒的人，隐隐的腥臭传来，更像是呕吐过倒在原地的醉汉。

薛荣拍了拍太后的手，“娘娘，让奴去瞧瞧，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往这儿躺。”

太后收回了被薛荣托着的手，捂着鼻子，由着他去。

薛荣眉头斜挑，气势汹汹走过去，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家伙。

“起来，哪个宫里的？敢到这里放肆！”

地上的人像死鱼一样趴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半湿不干，微微发绿，但也看得出来是个宫人，那宫人身形胖胖的，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被撑得鼓胀。

薛荣踹了两脚，人还是一动不动。

“这么臭，掉臭水沟里了？”

耐心告罄，更不想让太后等得不耐烦，薛荣蓄足了力，狠狠将脚底板踏过去，将人登翻过去，翻了个面。

“死…死死死……死人了！”

见过被打成烂肉血肉模糊抬走的，见过头悬白绫伸出舌头的，见过喝了毒酒肠穿肚烂的，薛荣还是被眼前的光景吓到了。

“荣……荣公公？”

太后等得久了，看向那边，只见薛荣颓然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捂着鼻子走上前，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荣的理智回来了些，“娘娘，别看！”

哪里来得及拦住。

于是映入太后眼中的，便是膨胀得不像话的荣德义，死鱼一般挺在地上，肤色青黑，脸皮剥落的地方有蛆虫爬进爬出，眼珠正翻出眼眶瞪视着眼前的人。

“呕……”

太后扶着薛荣干呕了一阵，晕了过去。

同一日清晨，皇城东门久到快被人遗忘的登闻鼓忽然被敲响。

登闻鼓响声震天，似在诉着天大的冤情。

诉冤的苦主不是别人，正是大朝会上被云湛问话的那位礼部尚书褚平章。

堂堂二品尚书跪在宫城外，摊开写满血字的状书，哭诉南昭使者罪行——

南昭副使当街劫掠良家儿郎，竟然侮辱虐待至死！

这良家儿郎正是他的独子褚殷。

此案本就事关重大，又牵连西市那桩命案，登闻鼓一响能惊动整个怀京，受理此案的都察院不敢姑息，都察院左都御史连官帽都未戴正，慌忙间进宫面见太后。

太后是在病榻上接见的臣子。

左都御史刚行了礼，还没开口说，太后便抬起手制止了他。

“你要说的事，哀家都知道，此事报给西衙门吧。”

说完便合上了眼睛，不再作声。

若是西衙门接手，事情便好办了，掌印太监向来懂得审时度势，左都御史蔡敛这才有空整理了自己的官服和官帽，踏着四方步离开了。

晕了半日，醒来后，太后想了许多。

荣德义是她安插在小皇帝身边的人，大朝会前人却失踪了，她一度以为是因为下毒失手怕暴露连夜逃走了，结果尸首出现在她的私人花园里。

这是个警告。

说明有人已经知晓她派人给小皇帝下毒的事，并在以此威胁她，目的又是什么？

昨日她刚罚跪了云湛，今日便受此惊吓，那人会是云湛吗？

他从前就空有皮囊平庸无能，登基后更是怯懦愚蠢，屡屡坏了她的事，若这一切都是伪装呢？

可若一切都是伪装，就一定不会是他，这么明显，傻子都能想到是谁做的。

所以不是云湛。

那就是他暗中的支持者。

太后紧紧攥着凭几，留下几道抓痕。

云湛这等废物，竟然还有支持他的人，还真是个麻烦事，那人能把手伸到宫中来，更加深不可测。

那就从源头上解决这麻烦，人都是血肉做的，云湛逃过了一次两次，她就不信总也杀不死他。

·

太后一病，云湛觉得天气都变好了。

潮湿的心情也渐渐被暖和的日光晒干晒透，难得从长明殿挪了个地，来到南北通透的思危殿，也便是他的御书房内。

云湛桌上放的并非公文奏折，这些东西到不了云湛眼前。

此时长案上堆放着的，是玄二整理出来的快报。

快报按照云湛“短、平、快”的硬性规定，同时满足三息内交待清楚事情前因经过结果的要求，让任何人能够通读速览，实现了信息的高效传递。

云湛手握一份快报，对标题“褚殷案审理进展”作了一番点评，“为何要将受害人作为案件名，简直有失人道，改成‘南昭使者杀人案’岂不是更为贴切？”

玄二闻之觉得有理，心潮澎湃牢牢记下——案件名一定要体现犯罪者，使之罪行昭彰，受众人挞伐。

果然跟着陛下能学到有用的东西，也不枉他每日忍着腿上剧痛，亲自来送快报。

玄二带着云湛的修改意见离去了。

云湛把玄三唤出来，看着顶着一副黑眼圈的玄三，他灵魂深处忽然狠狠共情。

近日来，没有玄五与他换班，玄三都没有休沐过。

同理，玄五应该比他更惨，要日夜守着任太傅，不仅不可松懈，还要被老头唠叨折磨。

云湛：“让礼部尚书出面的事，你做得很好。”

话音一落，顶天立地的逐影卫统领忽然跪在地上，玄三沉声道，“陛下明鉴，此事并非卑职所为。”

云湛拿着快报的手在空中滞了一下，收了笑眼，“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时机恰巧与自己的行动暗合。

太后被吓得不敢动作，西市那桩案子很快就会结案，而南昭使者杀害朝廷重臣之子的案子被递交给了西衙门。

形势看起来似乎很乐观。

只是得知幕后还有旁人伸来的手，云湛的心没有轻松些，反而更沉重了。

都说朝堂似海深，他这个当皇帝的步步为营才只能勉强活下来，何时才能退休躺平？

这副身体千疮百孔，所以云湛奉行不着急的事一律延后原则，绝不为难自己，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今日也是时候下班了。

殿外却响起了敲门声，是彩璃，“陛下，西衙门掌印赵公公求见。”

云湛凤眸倏忽一黯，心情顿时不好了。

云湛：最讨厌没有边界感的同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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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苦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