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敢笑?!”赵予年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
薛绍也转过头来仔细瞧她,眼神担忧。
“你们是串通好了吧?赵予年,你真卑鄙!
不就是想休了我吗?还联合其他男人污蔑我!
怎么?就这么想戴绿帽子?你早说啊!想要几顶我都满足你!”
她嫌恶的眼神在两个男人身上左右扫视,气得慌不择言。
祁国休妻没那么容易,妻子需要犯“七出”,丈夫才可休妻,否则妻子去官府一告一个准。
“七出”第一是无子,第二便是这通奸。
赵予年想往她身上泼这两桶脏水,达到休妻的目的。
“不是这样的嫂嫂,我同他不是一伙的……”薛绍那张总是笑着的脸,青白交加。
阮桃一把推开凑上来解释的薛绍,脚步似有千斤重一步步靠近赵予年。
“你是真心想休我?”阮桃有些喘不上来气。
“是。”赵予年的眼神定在阮桃身后的薛绍身上,没注意到女人猩红的眼睛,和恨不得剜了他的眼神,一时间只觉脸颊生风。
下一瞬,女人牟足了劲的巴掌抽了上来,没防备的他,差点给一耳光掀翻在地。
脸上火辣辣的痛,耳朵嗡嗡地响,赵予年不可置信地捂着腮帮子,“你敢打我?”
在这个教育女子要敬重顺从丈夫,以夫为天的的社会,阮桃的行为触及了赵予年的底线。
说罢便扬起了手,阮桃不躲也不闪,就那么倔强挺着腰背流着泪,赵予年痛得龇牙咧嘴,却迟迟下不去手,惩罚罪魁祸首。
女人的个头还不到男人的下巴,身形差距更是巨大,可她就是梗着脖子和男人对峙,毫不退缩。
两人就那么面对面僵持,最终男人强迫自己的手臂落下,整条胳膊还在微微的颤抖,似是在消耗没用掉的爆发力,女人强撑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脖子也软了,侧过头用手腕抹去泪水。
“给我休书吧。”她哽咽道,两个男人的眼睛猛然睁大。
说完这句话阮桃全身都轻松了,那股一直压在肩上的重量消失不见。
赵予年非要休妻的原因她大概能猜出一点,怕下一任妻子承受道德压力。
阮桃有错被休,下一任妻子才能心安理得嫁给这个新晋的进士,不用被指责摘现成的桃子。
当然他自己也不想背骂名,索性将编造污名给她,他也好落得一身轻松。
中了进士为前程和离,中了进士休掉犯错的妻子,两者比较还是后者好听些。
她被赵予年恶心坏了,一点都不想低头,去官府对质她也没在怕的,她有信心。
她还是处子,去官府验明正身,无子和通奸的罪名都不会成立,赵予年休不掉她。
前提是赵予年那一巴掌落下来。
可他的巴掌没落下。
七年了,他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即使在这种关头,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生气又舍不得。
阮桃那股不服输的心气在赵予年放下胳膊的时候轰然消散,疲惫无力感蔓延到脚趾头。
赵予年或许心里还有她,可他有更重要的事,足以让他休弃妻子,他眼底有一股不罢休的狠劲儿,阮桃看见了。
拴住一个努力挣开妻子的丈夫,绑得住一时,还绑得住一世吗?
他眼里已经有恨意,她要一辈子承受夫君的恨吗?阮桃爱赵予年,承受不了他的恨意。
“夫君,我送你一场好前程。”她笑着说,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想:既然你有更重要的东西要放弃我,我便成全你,可我不能绝不能原谅你的抛弃。
“从此恩断义绝。
我的夫君,死了。”
七年前,烈日下石榴树下的告白,她以为结局是一生相爱进棺材。
右手掌心的血顺着手指蜿蜒落下,一滴滴溅起血花。
右手本就有伤口,她扇赵予年有多大力气,自己手掌也要承受多大力气,赵予年此刻的脸已经高高鼓起红肿。
她用血在他们中间落出一条横线,自然流出的血不够,她还挤了挤手掌心,又落下好几滴,红线越来越深,没人能擦干净。
她此刻特别感谢这个伤口。
好痛。
攥紧了还会更痛,指甲可以掐进去翻搅红嫩的血肉,还能摸到骨头呢。
真痛。
这样心好像没那么痛了。
赵予年走到垫着桌脚的书桌前,笔尖蘸墨,提笔落不下。
“快点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她恶狠狠道,“记得写原因,我无子还通奸。”
说难听的话,会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在乎这件事,维护她仅剩的自尊。
赵予年提笔刷刷写好两张一模一样的休书,拿给阮桃,阮桃纵使装的多不在乎,心还是微微一滞,右手大拇指掐进掌心,大拇指饱蘸鲜血,在两张纸上摁下指印。
“还要写名字。”赵予年递给她毛笔,双手捧着修书当书案,阮桃草草写下名字在指印旁,和赵予年俊秀的字比起来像鸡爬。
赵予年签上自己的名字,大拇指沾上印泥按在名字上,一张,两张。
尘埃落定。
赵予年松了一口气,阮桃眼睛彻底黯淡下去,垂着头接过那一纸休书。
“赵公子在吗?我家大人请赵予年赵公子樊楼相叙。”一位打扮不俗的小厮踏入房间,环视一周面上神色不变,向薛绍和赵予年行礼。
“是包文宇大人吗?”赵予年上前。
“是。”小厮犹豫,“您这脸……”
“不碍事,烦请带路。”赵予年伸出胳膊,二人匆匆离去。
小厅里只剩阮桃和薛绍,她也顾不上有人在旁边,直接抱着休书,蹲在地上崩溃大哭起来。
这种事为何偏偏落到她身上?她做什么孽了啊!
“公子,药来啦!”扶云满头大汗闯进来,“天,地上哪来这么多血?”
薛绍接过药,“扶云你出去守着,不许人进来打扰。”
“公子,这不是咱家。”
薛绍把扶云推出门外,在这小厅里看不到任何能用的布料,索性从里衣撕下一块带着体温的布,在水桶里蘸了蘸。
不顾阮桃的大哭,用力抽出鲜血淋漓的手,半蹲在女子面前,一点点将血污擦拭干净,小心地不去触碰到伤口,随后将药膏取出,仔细地敷上去。
撕拉一声,一条白布又被取下,缓缓地一圈一圈缠住手心。
整个过程女人没给他一个眼神,在自己的世界里放肆地哭。
薛绍知道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压下心中的不适,犹豫一下大步离开。
赵予年去樊楼时太阳还挂在天上,回家时月亮出来很久了,小厅里漆黑一片,他点上油灯,只看见满地狼藉,阮桃不在屋内,他托着油灯走进里屋,也是满地狼藉,阮桃的衣物都不见了。
他的妻子彻底离开家了。
这个事实让他心猛然一颤,巨大的悲伤几乎要他淹没。
“我也是没办法。”他听见自己说话,话语声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阮桃此刻正扛着大包裹,回自己的糕点铺。
上京从外到内分为三层,最外层是外城,最内层是皇宫,外城与皇宫相夹的区域是内城。
上京的夜晚没有宵禁,租住的房屋在外城的最外围,糕点铺则在外城里的相对里面的位置曲院街,越往城里面走,灯火越亮,来来往往的人们都驻足看这个姑娘,阮桃浑然不觉,她忙着赶路。
终于走到挂着“阮氏糕点铺”的门头前,铺子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她将包裹扔进去,门板一片片合上,还剩左边一片,最后从爬上柜台跳进去合上最后一片,旁边就是院子的大门,院子里住了四户人家,阮桃家靠街,将院墙推到做成了铺面,铺面原来还有个后门供人进出,她平常走正门和里面的邻居打个招呼再进自家后门,现在她谁也不想见。
这是她的嫁妆,她父母劳累一辈子换来一间小房子,不如达官贵人的厕所大,却是她最后的归宿。
祁国律法夫妻分离嫁妆归女子所有,在这里她不用担心被任何人赶走,可这安全感又让她怀念早去的爹娘,他们那时就不怎么赞同她嫁给赵予年,劝阻无果只能由她去了。
“爹,娘,我后悔了。”她习惯性往怀里掏帕子,没寻到,想起从小厅里收拾行李时就没看到帕子,只能用袖子揩眼泪。
从十六到二十三岁,一个女孩最美的年华,嫁错了人,带着一纸休书回到原点。
她哭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