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殊并没有开门,他曲起食指,关节轻敲桌面:“嫂嫂深夜前来,我们孤男寡女单独见面,怕是与礼不合,若让人看见了还会有损嫂嫂的清誉。嫂嫂有什么事,还请天亮之后再找我相商。”
沈令仪穿得单薄,本就冒着被家丁看见的风险,心里怦怦直跳,此时裴殊还在磨磨唧唧,她不禁有些着急:“事关裴璋,我想现在就和你说。”
话音刚落,门便突然打开了,“夫人,快请进来吧。”
开门的是个子不高的少年,他一笑,还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叫梁尘,是裴将军的亲兵之一,夫人您叫我小尘就好。”
裴殊站在书桌后,他刚沐浴完,发丝间还有些湿润,身上只着寝衣,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只有那张如春山玉砌的脸露在外面。
像个羞于见人的小闺女。沈令仪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想法,觉得荒唐好笑。
堂堂二品镇北将军,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会怕见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裴殊简短地说:“坐。”
沈令仪坐在远离裴殊的那把椅子上,她开门见山:“小叔。”
“你觉得裴璋的死是个意外吗?”
裴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就在沈令仪想要继续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嫂嫂什么意思?”
沈令仪的手指交叉,面色凝重:“裴璋出事那日,他在出门之前曾认真地和我说过一句话——‘令仪,若这趟我出了危险,有去无回,你就去求王氏休了你,拿着嫁妆过自己的日子去’。”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笑。”
烛光跳跃中,沈令仪垂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裴璋他早己知道自己会有危险。”
“所以,嫂嫂来找我了。”裴殊薄唇轻启,他目光冷淡,“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相信你的话?”
沈令仪的眼眶盛满泪水,她单薄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因为裴璋信你。”
“他曾和我说,他是长房的脸面,你是长房的脊梁,”沈令仪耸了耸发红的鼻尖,“他说裴府里,只有将军和他是我可以相信的人,但我万万没想到,原来就连将军也听进了裴老太爷的一面之词——”
“别哭了。”裴殊眉头轻轻皱起,打断沈令仪,他完全没料到自己的随口一句话能惹沈令仪这般伤心。面对百万雄兵都不曾改色的将军,此时却被女子的眼泪砸得乱了心神,“我,我……”
他合上眼,挣扎片刻,才说了句软话,“我信你,嫂嫂,别再哭了。”
沈令仪一愣,她接过手帕,擦干眼泪,声音有些沙哑,“将军怎么又突然信我了?”
裴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人反复打开阅读过,他将信放在桌案上。
“这是兄长在两个月前寄给我的信。”裴殊说,“也是他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沈令仪看着那封信,“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裴殊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拿去吧。”
沈令仪一边看,裴殊一边口述。
“在信里兄长说他惹了麻烦,他在无意之中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相信谁,所以求助于我。”
裴殊停顿了片刻。因为沈令仪正在无声无息掉眼泪。
信的结尾写到:若我有什么不测,替我照看好令仪,她嫁入裴家三年,我没能好好护住她,让她受了不少罪。我负她良多。
膝头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这些天沈令仪觉得自己都快要把眼泪流光了。
裴殊没有急着打断沈令仪,而是等了许久,看她彻底冷静下来,他才接着说。
“嫂嫂,你知道吗?我哥其实很怕骑马。”
裴殊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六岁那年硬要拉着他去郊外草地骑马,害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断了右腿。从那以后兄长他便很少骑马了,加之骑术不精,出行一般坐马车,若遇上陡峭的山路,兄长他宁可绕多一点路,也绝不可能骑马上山。”
裴殊所说让沈令仪的心脏开始狂跳。
“所以……我猜对了。”
裴殊微微颔首,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那双和裴璋相似的眼睛如千尺深潭,安静得让人胆寒:“兄长的死并非意外,有人杀了他。”
朔风从合拢的窗户缝隙中吹进屋内,烛火猛烈摇晃,一阵寒意陡然从沈令仪的脊背升起,并且迅速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
从得知裴璋死讯,她一直就在怀疑,这种感觉就像根尖锐的刺埋进她的心里,时不时就隐隐作痛。可沈令仪手上没有证据,她只能深埋自己的怀疑,毕竟在裴家她连自保都难,何谈要突破重重阻碍地去追查一个真相?
但好在现在裴殊回来了。他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那封信,带来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细节——裴璋怕马。
“小叔打算怎么做?”沈令仪深吸一口气,贝齿咬着下唇,“我又能帮上什么忙?”
沈令仪能这么快从悲伤中地冷静下来,裴殊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他面上不显,“我要查,我哥生前最后几个月,究竟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又看到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他留下的书信、经手的账册,最好都让我过目一遍。”
“我可以帮你。”沈令仪坚定道,“我入裴府三年,裴璋生前接触过什么人,和谁走得近,我也知道的比你要多。”
“好。那就有劳嫂嫂了。”裴殊没有客气。
屋外,呼啸的北风停了,一片雪花落在地面上,很快在地上堆起薄薄的白霜。
“不过,妾身也有事想请小叔帮忙。”
沈令仪站起来,行了个礼,她蹲下时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脖颈,“我想求您一个承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护住我和我的婢女朝云。”
裴殊目光停在女子如黑云的发髻上:“嫂嫂放心。”
“就算是为了兄长,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接下来的半个月,裴府明面上好像已经恢复了平静。
裴璋的丧事办完了,裴殊当着族老们的面帮沈令仪清点了她的嫁妆,照着册子确认无误后,全都交还给了沈令仪。
为此,王氏心疼得好几日都没睡好,但碍于裴殊的威压,她什么也不敢说。甚至免了沈令仪每日的问安,毕竟现在一看到她,王氏就想起自己丢掉的白花花的银子。
沈令仪有了闲暇,开始整理裴璋生前的旧物。
裴璋的书房是间不大的屋子,藏在一片修竹之中,沈令仪对这里很熟悉,裴璋读书练字的时候,总是拉她陪在身边。
沈令仪推开门,屋内陈设一如从前,檀木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案头的玉镇纸还压着半卷《文选》,书页摊开,仿佛主人昨日才翻阅过。
裴殊今日穿着鸦青色的锦袍,腰间系青玉革带,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温润,光看背影,沈令仪都要误以为是裴璋站在这里。
也是,沈令仪想,他们是亲兄弟,长得像再正常不过了,只是二人的性子完全不同,若裴璋是清风明月,那裴殊便是寒潭坚冰。
裴殊四下打量,“我哥死后,有没有人进过他的书房?”
沈令仪想了想:“王氏派人来收拾过一次,说是要整理遗物,我和朝云在门口守着,他们把屋子里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拿走。”
裴殊盯了她一眼:“为何要守着?”
沈令仪平静地说:“在你们裴家,任何东西不盯紧了,转头就不见了。”
裴殊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只是扭头时嘴角微微动了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二人开始搜查书房,沈令仪从书架翻起,将书籍展开看里面是否有线索,裴殊则蹲身检查地板,他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敲,听声音有无异常。
“你在找什么?”沈令仪放下书,往裴殊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的脚踩在一块地砖上,声音不似其他地方沉闷,裴殊耳尖动了动,扭头道,“嫂嫂,别动。”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让沈令仪退后几步,他将薄如蝉翼的刀尖插进砖缝中,轻轻一撬。
地砖松动了。
裴殊用手掀开那块砖,露出下面一个巴掌大的玄铁匣子,他将铁匣子取出,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裴殊没有费心去找钥匙,而是用手一拧,那铜锁“咔嚓”一声,竟然断了。
沈令仪不禁后背发凉,她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与读书人的手不同,这双手大概在战场上拧断过不少人的脖子,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几本账册,一块玉佩,一封信。
裴殊先拿起那块玉佩,只是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沈昭宁凑近了一些,看清玉佩的背面刻着四个小字——“东宫奉恩”。
这是太子府的信物,裴殊的呼吸骤然一沉。
他放下玉佩,拿起那封信,展开来看,那信字迹工整,上书:“裴大公子台鉴:前事已了勿复言。若守口如瓶,可自保无虞。若裴公子生异心,则阖府不宁。”
没有任何落款,但仍能看出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态度——这是一个对于裴璋的死亡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