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言在巷口的杂货铺买烟时,指尖被冷风割得发疼。南方的冬天湿冷得钻骨,不像北方有暖气,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股潮乎乎的霉味。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雾在风里散得飞快,像极了这两年抓不住的日子。
“老板,再拿盒火柴。”他把钱放在柜台上,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趴在计算器上算账,闻言头也没抬地从玻璃柜里摸出盒火柴,扔在烟旁边:“苏先生今天起得早啊,往常这个点还没开门呢。”
苏谨言笑了笑,没接话。他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家小小的修表铺,已经快一年了。铺面不大,就一个玻璃柜台,一张修表台,墙上挂着几排待修的钟表,滴答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此起彼伏,倒也添了点生气。
没人知道他叫苏谨言,街坊都喊他苏先生。他刻意改了发型,留了点胡茬,说话时带点刻意练出来的南方口音,把过去那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模样藏得严严实实。
回到铺子里,他刚把卷闸门拉起一半,就看到门槛上坐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个粉色的闹钟,见他来,眼睛一亮:“苏先生,我的闹钟修好了吗?”
“好了。”苏谨言侧身让她进来,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盒子,“里面的齿轮松了,我给你紧了紧,再用两年没问题。”
小姑娘接过闹钟,欢天喜地地付了钱,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扎着的马尾辫在身后甩得老高。苏谨言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苏妄行上初中时,也总爱这样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喊着“哥,等等我”。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转过身,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评剧唱腔,把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压了下去。
两年了。
他从海滨城市逃到江南水乡,又从水乡辗转到这座南方小城,像只惊弓之鸟,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苏妄行的影子却像附骨之疽,时不时地冒出来——有时是在街角看到穿蓝白校服的少年,有时是听到和苏妄行相似的笑声,有时是在修表时,看到和他送的那块表相似的款式。
他知道那孩子没放弃。去年在水乡时,他亲眼看到过苏妄行的车停在巷口,只是那时他已经收拾好行李,躲在邻居家的阁楼里,看着那辆车从天亮等到天黑,最后不甘心地开走。
后视镜里,少年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冷得像冰,眼神却亮得吓人,像头没找到猎物的狼。
苏谨言靠在修表台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玻璃柜里那块银色的手表——是苏妄行十八岁生日时,他送的礼物。那时他还天真地以为,这孩子会像普通少年一样,考上大学,谈恋爱,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
可现在,这块表被他收在柜子最深处,像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叮铃——”门口的风铃响了,有人进来了。
苏谨言掐灭烟,抬起头,习惯性地露出温和的笑:“您好,请问要修……”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门口站着的少年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眉眼长开了些,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苏谨言化成灰都认得。
漆黑,深邃,像藏着两潭不见底的寒水,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哥。”苏妄行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苏谨言的耳边,“我找了你两年。”
苏谨言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苏妄行脚边。他下意识地想躲,可身后是玻璃柜台,退无可退。
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社保用的是假身份,房租付的是现金,连修表铺的营业执照都是托人办的。
“你……”苏谨言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你怎么来了?”
苏妄行没回答,一步步走进来,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螺丝刀,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杆,眼神像淬了毒的匕首,一寸寸刮过苏谨言的脸。
“你瘦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留胡子不好看,显老。”
苏谨言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他能闻到苏妄行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不再是少年时的皂角香,却依旧让他心慌。这两年,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眼神里的偏执还在,却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深沉。
“你考上大学了吗?”苏谨言避开他的目光,故作平静地问。他记得苏妄行说过,想考南方的大学。
苏妄行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你在乎吗?你走的时候,想过我能不能考上大学吗?”
尖锐的质问像针一样扎在苏谨言心上,他哑口无言。
“我考上了。”苏妄行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能清晰地闻到彼此的呼吸,“就在隔壁市的大学,离你很近。”
很近?苏谨言的心猛地一沉。原来这孩子不是碰巧找到这里,而是早就知道了他的下落,故意在隔壁市等着?
“你跟踪我?”苏谨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愤怒。
“跟踪?”苏妄行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苏谨言的额头,呼吸滚烫地洒在他脸上,“我只是在找我哥。一个不告而别,把我丢下两年的哥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眼神却像张网,死死地将苏谨言罩住,让他无处可逃。
“我不是故意的。”苏谨言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想……冷静一下。”
“冷静?”苏妄行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冷静到换身份,换城市,换名字?哥,你告诉我,这叫冷静,还是叫抛弃?”
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苏谨言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疯狂,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汹涌。他知道,自己这两年的逃避,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放开我。”苏谨言试图挣脱,可苏妄行的力气比两年前大了太多,像铁钳一样牢牢地锁住他。
“不放。”苏妄行的眼神亮得吓人,“这一次,死也不放。”
他猛地用力,将苏谨言拽进怀里。熟悉的拥抱,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苏谨言的脸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这孩子以前从不抽烟的。
“哥,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苏妄行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每天都在找你,问遍了你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查遍了所有能查的记录。我甚至想过,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的骨灰偷出来,跟我埋在一起。”
苏谨言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孩子的偏执,比两年前更可怕了。
“你疯了!”他挣扎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苏妄行,你清醒点!”
“我很清醒。”苏妄行松开他,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从我找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无比清醒。哥,你别再想着逃了,你逃不掉的。”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苏谨言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两年的逃亡,像场徒劳的挣扎,最终还是要回到原点。
“我不逃了。”苏谨言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这孩子瘦了,眼下的乌青重得像画上去的,显然这两年没睡过一个好觉。“我累了。”
苏妄行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着苏谨言的眼睛看了很久,确认他不是在撒谎,眼底的疯狂才慢慢褪去,露出一丝小心翼翼的狂喜。
“真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不骗我?”
“不骗你。”苏谨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我就在这里,不走了。”
苏妄行突然笑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眼睛亮得惊人。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苏谨言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带着两年来的思念、愤怒、委屈,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苏谨言的嘴唇被撞得生疼,却没有推开他。
他知道,这一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挣扎,意味着他要和这份扭曲的感情,和这个偏执的弟弟,捆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巷口传来评剧的唱腔,铺子里的钟表滴答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谨言闭上眼,任由苏妄行加深这个吻。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资格逃。
苏妄行的吻渐渐温柔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他的手轻轻抚摸着苏谨言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哥,你的胡茬扎人。”他离开苏谨言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急促地说。
苏谨言的脸有些发烫,别开了视线:“我去刮掉。”
“别。”苏妄行按住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迷恋,“这样挺好,是我的哥。”
苏谨言的心脏轻轻一颤,没再说话。
苏妄行拉着他走到修表台前,拿起那块银色的手表:“这表,你还留着。”
“嗯。”苏谨言点了点头,“没舍得扔。”
“我以为你早就扔了。”苏妄行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低下头,打开手表的后盖,看着里面精密的齿轮,“这两年,我每天都戴着你送我的那块,直到它停了。”
苏谨言的心里一紧:“停了?”
“嗯。”苏妄行的声音很轻,“找了很多人都修不好,他们说零件太旧了。”
苏谨言沉默了。那块表是他跑遍了整个城市的旧货市场才找到的,限量版,早就停产了。
“我帮你修。”他接过手表,拿出工具箱,“我能修好。”
苏妄行看着他熟练地拆开手表,拿出细小的零件,动作专注而认真,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这两年在心里积攒的怨气和愤怒,在这一刻突然烟消云散了。
只要能找到他,只要他不离开,别的都不重要了。
“哥,”苏妄行突然说,“我退学了。”
苏谨言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退学了。”苏妄行的眼神很平静,“考上大学后,我发现那里没有你,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找了你一年,实在等不及了,就退了学,专心找你。”
“你疯了!”苏谨言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了找我,你连学都不上了?你知不知道这对你的未来有多重要?”
“我的未来里,没有你,还有什么意义?”苏妄行的眼神很认真,“哥,对我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
苏谨言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这孩子的偏执,已经深入骨髓了。
“明天就回去上学。”苏谨言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然我就再走。”
苏妄行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抓住苏谨言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慌:“别!哥,别再走了!我听你的,我回去上学,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苏谨言的心软了下来。他知道,这是唯一能让这孩子听话的办法。
“嗯。”他点了点头,“我不走,你也得乖乖回去上学。”
“好。”苏妄行立刻点头,像个得到命令的士兵,“我明天就回去办理复学手续,周末来看你。”
苏谨言没说话,低头继续修表。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手上,细小的零件在他指尖闪闪发光,像星星一样。
苏妄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托着腮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迷恋。两年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他知道,哥心里还是有他的,不然不会留着那块表,不会在看到他时,眼里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哥逃跑的机会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定位器,趁苏谨言不注意,悄悄粘在了他的修表台下面。银色的外壳,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哥,这一次,你哪儿也别想去。
苏谨言修完表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巷子里飘来家家户户做饭的香味,混着淡淡的油烟味。
“我请你吃饭。”苏妄行站起身,自然地拉起他的手。
苏谨言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苏妄行握得更紧了。他看着少年眼底的恳求,终究还是妥协了。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路过杂货铺时,老板探出头,笑着说:“苏先生,这位是你弟弟啊?长得真俊。”
苏谨言的脸有些发烫,刚想解释,苏妄行已经笑着应道:“是啊,我是他弟弟。”
他的语气自然又亲昵,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仿佛这两年的逃亡和寻找,都只是一场梦。
苏谨言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也许,这样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逃了。
至少,身边有他。
晚饭是在巷口的小饭馆吃的,点了几个苏谨言爱吃的菜。苏妄行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够了,我自己来。”苏谨言有些无奈。
“多吃点。”苏妄行的眼神很认真,“你太瘦了,要多补补。”
苏谨言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褪去偏执的外壳,他还是那个会把好吃的留给哥哥的少年。
吃完饭,苏妄行要回学校了。临走前,他紧紧地抱了抱苏谨言:“哥,我周末来看你。”
“嗯。”苏谨言拍了拍他的背,“路上小心。”
苏妄行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苏谨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回到修表铺,苏谨言关了卷闸门,坐在修表台前,看着那块修好的手表。银色的表盘,指针在里面滴答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
他拿起手表,轻轻放在耳边,听着里面均匀的滴答声,突然笑了。
也许,是该停下来了。
也许,是该勇敢一点了。
他把手表放进盒子里,收进柜台最深处。然后,他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涌了进来,全是苏妄行的。最早的一条,是两年前他离开的那天发的,只有三个字:“哥,回来。”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发的:“哥,我找到你了。”
苏谨言看着那些短信,眼眶慢慢红了。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苏妄行。
“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周末来。”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照亮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修表铺里的钟表依旧在滴答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歌,在寂静的夜里轻轻流淌。
苏谨言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苏妄行的人生,再次交织在了一起。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不管未来会怎样,他都要和这个偏执的弟弟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