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言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是亮着的。暖黄色的光线漫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晕,隐约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混着淡淡的红烧肉的甜腻气息。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鞋柜表面。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本该是他渴望的归宿,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他笼罩。
“哥?”苏妄行的声音从厨房探出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又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你回来啦?”
紧接着,穿着校服围裙的少年就跑了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也亮晶晶的。他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点油渍,显然是刚从灶台前抽身。
“嗯。”苏谨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沾着油星的手指上,喉结轻轻动了动,“妈呢?”
“妈说单位临时有事,让我们先吃。”苏妄行几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我把红烧肉炖上了,还有你爱吃的清炒西兰花,马上就好。”
他说话时,呼吸里带着淡淡的油烟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皂角香,扑在苏谨言脸上,让他莫名地有些心慌。
“我先去洗手。”苏谨言侧身避开他的目光,拎着公文包往卫生间走。经过客厅时,他瞥见茶几上放着一摞摊开的试卷,旁边还压着支黑色水笔,显然是苏妄行放学回来先做了会儿作业。
这种看似寻常的画面,却让苏谨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写作业时,苏妄行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着蜡笔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编着不成调的故事。那时候的时光很慢,阳光好像永远都懒洋洋地洒在书桌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无忧无虑的味道。
可现在,那些干净的过往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被苏妄行眼底翻涌的偏执和疯狂,衬得格外讽刺。
苏谨言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在手上,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嘴角的线条却不自觉地绷着。
不能再心软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
这个家,苏妄行,都是他必须逃离的漩涡。
“哥,饭好了!”苏妄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催促的意味,却又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谨言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推开门走出去。
餐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碗白米饭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盘翠绿的清炒西兰花,和一大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油光闪闪的,看起来格外诱人。苏妄行正把最后一盘番茄炒蛋端上来,看到他,立刻献宝似的指着红烧肉:“哥,你尝尝这个,我特意多炖了半个小时,妈说这样肉会更烂。”
苏谨言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兰花。脆嫩的口感带着清甜,确实是他喜欢的味道。
“好吃吗?”苏妄行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等待主人投喂的小狗。
“嗯。”苏谨言点了点头,又夹了块红烧肉。软糯的肉质在舌尖化开,甜咸适中的汤汁裹着肉香,确实炖得恰到好处。他不得不承认,苏妄行在厨艺上似乎很有天赋,尤其是做他爱吃的菜时,总是格外用心。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苏妄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自己也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目光却一直黏在苏谨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
苏谨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避开他的视线。餐桌上方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桌布上,亲密得像是一幅画。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没话找话地问,试图打破这有些凝滞的气氛。
“还行。”苏妄行咽下嘴里的饭,语气轻快,“数学小测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还表扬我了。”
“嗯,不错。”苏谨言随口应着,心里却微微一沉。他记得苏妄行以前对学习并不上心,成绩只能算中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是为了让他高兴,还是……有别的原因?
“哥,你呢?今天上班累不累?”苏妄行的筷子越过餐桌,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油汁溅到了桌布上,他却毫不在意,“那个客户难缠吗?”
“还好。”苏谨言看着碗里那块肥硕的红烧肉,突然没了胃口。他能感觉到苏妄行的目光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无处不在的占有欲。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却又无法挣脱。
“哥,你怎么不吃了?”苏妄行注意到他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再去给你做点别的?”
“不用了,我有点饱。”苏谨言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
苏妄行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几乎没动的饭菜,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声音闷闷的:“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
“不是,味道很好。”苏谨言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忍不住放软了语气,“可能是下午开会的时候吃了点东西,现在不饿。”
苏妄行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点怀疑,却又很快被一丝期待取代:“那……那晚上饿了怎么办?我给你留着红烧肉,热一下就能吃。”
“好。”苏谨言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少年的脸上立刻又绽开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瞬间明媚起来。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像是要把刚才的委屈都咽下去。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苏谨言的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少年,时而偏执疯狂得像个恶魔,时而又单纯得像个孩子,让他恨也不是,爱也不是,只能被困在这矛盾的情绪里,苦苦挣扎。
吃完饭,苏妄行抢着去洗碗,说什么也不让苏谨言帮忙。苏谨言拗不过他,只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的背影,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电视屏幕上闪过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苏谨言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上面,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门口,那里有暖黄色的灯光流淌出来,勾勒出苏妄行忙碌的轮廓。
这个家,因为有了苏妄行,变得既温暖又危险。
他像一只误入陷阱的鸟,明知周围布满了荆棘,却又贪恋着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迟迟不肯飞走。
“哥,我洗完了。”苏妄行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围裙已经解掉了,校服上的油渍也擦干净了,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他走到沙发旁,挨着苏谨言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苏谨言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苏妄行的眼神暗了暗,却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遥控器,调到了一个播放动画片的频道。
屏幕上,卡通人物在欢快地跳跃着,发出夸张的笑声。苏谨言看着那幼稚的画面,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哥,你看这个,小时候你总陪我看的。”苏妄行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你还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去迪士尼。”
苏谨言的心脏轻轻一颤。他确实说过这话。那时候苏妄行才刚上小学,发着高烧,哭着闹着要看这部动画片,他没办法,只好坐在床边陪着他,随口哄他说等他病好了,就带他去迪士尼。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
“等你放暑假,我们可以去。”苏谨言听到自己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该给苏妄行任何希望,不该让这种虚假的和平延续下去。
苏妄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猛地转过头看着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真的吗?哥,你没骗我?”
“嗯。”苏谨言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点了点头,“不过要看你期末考试的成绩。”
“我肯定能考好!”苏妄行的语气无比坚定,像是在立下什么誓言,“哥,你放心,我一定考全班第一,不,全校第一!”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苏谨言的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他知道,苏妄行之所以这么在意成绩,不过是因为那是他提出的条件。这个少年,正用他自己的方式,拼命地向他靠近,哪怕那种方式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我去洗澡了。”苏谨言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我帮你放热水。”苏妄行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苏谨言拦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他不敢让苏妄行靠近浴室,不敢想象那狭小的空间里会发生什么。
苏妄行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却还是乖乖地收回了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那你小心点,别滑倒了。”
“嗯。”苏谨言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浴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镜子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和焦虑。
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地淌下来,溅在洗手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苏谨言,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忘了他是怎么把你绑起来的吗?忘了他在废弃工厂里说的那些话吗?忘了你一次次想要逃离却被他抓回来的绝望吗?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狠狠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苏妄行的偏执和占有欲,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炸弹,随时都可能引爆。他必须尽快找到机会,彻底离开这里。
洗完澡出来,苏妄行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是一本厚厚的习题册。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而利落,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哥,你洗完了?”
“嗯。”苏谨言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帮你吹头发吧。”苏妄行放下习题册,起身就要去拿吹风机。
“不用了,我自己来。”苏谨言连忙说。他实在不习惯和苏妄行有太多亲密的接触,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
苏妄行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却还是点了点头:“哦。”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却没再看书,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习题册的封面,气氛又变得有些尴尬。
苏谨言拿着毛巾擦着头发,目光落在他身上。少年的肩膀微微垮着,看起来有些失落,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小狗。
他的心里又开始动摇了。
也许,他不该这么冷淡。
毕竟,苏妄行今天做了他爱吃的菜,还乖乖地写作业,看起来那么乖巧。
也许,他真的能慢慢改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苏谨言狠狠掐灭了。
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苏妄行的本性是不会变的,他的偏执和疯狂,就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永远都不会消失。
“我去睡觉了。”苏谨言站起身,打破了沉默。
“哥,等一下。”苏妄行也跟着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苏谨言的脚步顿住了,心里升起一丝不安:“什么事?”
苏妄行走到他面前,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脸颊微微泛红,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哥,明天……明天是周末,我们能一起去公园吗?就像小时候那样,你带我去放风筝。”
放风筝。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谨言尘封的记忆。
那时候,爸爸还在,妈妈也不像现在这样总是愁眉苦脸。每个周末,他们都会一家人去公园,爸爸会带着苏妄行放风筝,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帮他们捡捡掉落的线轴。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花香的味道,苏妄行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而响亮。
那是他生命中最温暖、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爸爸不在了,妈妈总是心事重重,他和苏妄行之间,更是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充满了禁忌和危险。
“明天我可能要加班。”苏谨言避开他的目光,找了个借口。他不敢答应,怕自己会沉溺在那虚假的美好里,更怕苏妄行会借着这个机会,再次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苏妄行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抬起头,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看起来委屈又可怜:“又要加班吗?哥,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陪我?”
“不是。”苏谨言的声音有些干涩,“公司确实有事。”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苏妄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和委屈,“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就这么想躲着我吗?”
他的情绪变化得很快,刚才还乖巧懂事的样子,转眼间就带上了一丝偏执的疯狂,眼底的水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伤的愤怒。
苏谨言的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行,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苏妄行上前一步,逼近他,眼神像淬了冰一样,“哥,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逃跑?”
“我没有。”苏谨言的心跳得飞快,后背几乎要贴到墙上了。他能感觉到苏妄行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让他喘不过气。
“没有?”苏妄行冷笑一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为什么总是找各种借口躲着我?为什么不肯陪我去放风筝?”
他的质问像一颗颗石子,砸在苏谨言的心上,让他无言以对。
是啊,他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害怕。
害怕自己会再次沦陷,害怕苏妄行的偏执会伤害到彼此,害怕这段禁忌的感情会彻底毁掉他们的人生。
“小行,放手。”苏谨言试图挣脱他的手,手腕却被他越攥越紧,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不放!”苏妄行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哥,你不准再骗我!不准再想离开我!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苏谨言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疯狂,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就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苏妄行的偏执,迟早会再次爆发。
“我没有想离开你。”苏谨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只是真的有事要做。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就陪你去,好不好?”
他试图安抚他,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温柔的语气去化解他的偏执。
苏妄行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怀疑。他盯着苏谨言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妄行的力道才慢慢松了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手腕,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真的?”
“真的。”苏谨言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诚恳。他知道自己又在撒谎,心里充满了愧疚,却又别无选择。
苏妄行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苏谨言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那你……一定要说话算数。”苏妄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不许再骗我了,哥。”
“嗯。”苏谨言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不敢看他。
苏妄行转过身,默默地走回沙发旁,重新拿起那本习题册,却没有再看,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重。电视还在播放着欢快的动画片,那些夸张的笑声此刻听起来却格外讽刺。
苏谨言看着苏妄行孤单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