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窥灵 第3章 隐语雇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整条运河。

白茫茫的雾气裹住河面，远近船只都只剩模糊轮廓，水汽浓得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码头的油灯尚未熄灭，昏黄光晕在雾里晕开一圈软边，岸上行人寥寥，只有早起搬运货物的脚夫，压低声音往来奔走。

裴聿珩带着林小竹和两名衙役提前到了码头，直接去泊船处寻周老水的乌木船。

沈砚疏比约定的时辰稍晚片刻才到。他依旧是那身青布短衫，乌木验骨匣背在身后，许是晨间寒气重，脸色比昨日看着更白几分。走到近前，他先对着裴聿珩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昨夜睡得可好？”裴聿珩目光在他面上稍作停留，随口一问，语气听不出刻意的关心，只是一句寻常问话。

“尚可。”沈砚疏轻声应着，目光已经落向水面那艘乌木船，“周老水还在船上？”

“在，方才林小竹看过，人没跑。”裴聿珩颔首，话音落下，率先迈步踏上搭在船舷的跳板，木板被晨露浸得湿滑，他步伐稳当，没有半分踉跄。

几人陆续登船之时，周老水正蹲在船头擦船板，手里攥着粗麻布，一下一下用力蹭着船身。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猛地抬头，看见玄色官袍的裴聿珩，脸色瞬间一白，手里麻布“啪嗒”掉在甲板上。

“官、官爷，这么早便过来了？”他慌忙站起身，局促地搓着布满老茧的手掌，眼神不自觉飘向别处，不敢直视来人。

裴聿珩站在甲板中央，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昨日问你的话，你没有说实话。今日再给你一次机会，把那日深夜载客去往芦苇滩的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若是再刻意隐瞒，便跟我们回衙门候审。”

周老水喉结滚动两下，脸上强挤出讪笑：“官爷，小人昨日真的没有撒谎，夜里极少载客……”

“袖口芦泥，不是偶然蹭上。”沈砚疏站在一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下游芦苇滩的淤泥黏性极强，沾到身上，一两天都洗不干净。你不止一次去过那片滩涂，不是路过歇脚，是专门送人过去。”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周老水的手腕，缓缓补充：“你手上没有玉扳指，你不是凶手。可你知道那名雇主是什么来头，清楚他夜里去芦苇滩要做什么。你怕的不是杀人罪名，是害怕那雇主，害怕他事后寻你灭口，对不对？”

一句话戳中要害。

周老水浑身猛地一颤，肩膀不自觉垮下去，方才硬撑出来的镇定顷刻瓦解。他左右慌张看了一圈，晨雾笼罩码头，周遭没有别的船家靠近，他才压低声音，带着颤音开口：“官爷……小人也是不得已啊！那人出手阔绰，给的银子抵得上我跑半个月的活，我一时贪心，应下了。可我真不知道他要害人！”

裴聿珩抬手示意他继续说，神色沉静，静静听着。

“大约七个月前，那天夜里月色很淡，他在码头侧边的暗巷里寻上我。”周老水咽了口唾沫，慢慢回忆，“从头到尾都戴着一顶墨色帷帽，纱帘垂得很低，我半分脸都看不见。右手拇指上，的确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玉色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林小竹闻言，悄悄和裴聿珩对视一眼——和沈砚疏在白骨旁窥见的幻象，对上了。

“他只说，要我夜半时分，载他去下游那片芦苇滩，等候片刻，再原路把他送回来。”周老水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许我多问，不许靠近他，船行到滩边，我只能待在船上，不能下滩。他独自上岸，约莫一炷香之后才回来，身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我当时只当他是去和人私下会面。”

“往返途中，他可有说过什么话？或是有别的记号、特征？”裴聿珩追问。

“话极少，几乎全程沉默。”周老水仔细回想，眉头紧锁，“只有一次，船行到河中央，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我记性不好，只模糊记住半句，像是‘骨寄河津，侯门无音’。当时听得莫名其妙，不敢多问。”

骨寄河津，侯门无音。

短短八个字，落在裴聿珩和沈砚疏耳中，两人同时心头一沉。

侯门。

这两个字分量太重。

裴聿珩指尖微微收拢，炭笔飞快在册子上记下这句隐语，反复默念一遍，抬眼再问：“之后他还找过你几次？可有约定暗号，或是告诉你他何处落脚？”

“前后一共找过我三回，全是深夜，每一回都是去芦苇滩方向。”周老水摇头，“他从不说住处，也不让我打听他是谁，每次提前派人在暗巷送定金，到了时辰才现身。他叮嘱我，此事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若是我敢乱说，便叫我一家老小在这地界无处容身。”

说到此处，周老水面露惧色：“小人也是后来听说滩里挖出白骨，心里才发慌，越想越怕。我就是个撑船讨生活的，哪里敢招惹这种大人物！昨日官爷问话，我不敢说实话，是怕惹祸上身啊。”

“你若早配合，何来这些祸事。”裴聿珩语气冷了几分，“从今日起，不得再应下此人的邀约。若是他再来寻你，立刻派人往大理寺分衙传消息，不可私自赴约，更不可瞒着我们与他接触。你记下了？”

“记下了！记下了！小人绝不敢再瞒！”周老水连连点头。

裴聿珩又叮嘱林小竹安排衙役，悄悄在码头附近布下暗哨，盯着这艘乌木船，一旦帷帽男子现身，即刻通报。

问完话，几人离开乌木船，沿着堤岸缓步往前走。晨雾慢慢散开，阳光穿透薄云洒在河面，水波泛起细碎金光。

“骨寄河津，侯门无音。”裴聿珩低声重复这句暗语，眉头紧蹙，“津是渡口河滩，骨寄河津，应当就是指沉在河滩淤泥里的死者。侯门二字，指向勋贵侯府。”

沈砚疏走在他身侧，闻言轻轻颔首，眼底蒙上一层浅淡的沉色：“此地在册的侯府不多，最有权势，常年在运河沿线置办产业、往来行商的，唯有靖安侯府。”

靖安侯。

这个名字，沈砚疏并不陌生。

当年沈家满门倾覆，案卷被封存销毁，所有线索，最后隐隐都指向靖安侯一脉。只是彼时他年纪尚小，只能隐姓埋名，蛰伏至今，不敢轻易触碰这庞然大物。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面上依旧平静，没有将心底旧事吐露分毫。

裴聿珩侧头看他，恰好捕捉到他一瞬凝滞的神情：“你听过靖安侯？”

“市井闲谈，听过几句。”沈砚疏淡淡掩饰过去，很快收回心绪，“但仅凭一句隐语，不能断定就是靖安侯本人。侯府下人、依附侯府的门客，也有可能替他行事。”

“你说得没错，一句暗语算不上实证。”裴聿珩认同他的说法，却没有放松警惕，“靖安侯在朝中素有贤名，人脉盘根错节，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查探侯府，只会打草惊蛇，反倒惹来祸端。”

他沉吟片刻，迅速定下方向：“先分两路查。一路去查近半年，靖安侯府里，有谁频繁独自出城、深夜去往运河一带；另一路，翻旧档，看看往年有没有同样在下游芦苇滩失踪、迟迟没能寻回尸首之人。若是连环命案，旧卷里必定留有痕迹。”

林小竹领了吩咐，匆匆带着衙役去往衙门库房调阅旧案卷宗。

堤岸上，只剩下裴聿珩和沈砚疏两人。

风拂过沈砚疏额前碎发，他望着辽阔河面，轻声开口：“若真是侯府中人动手，往后的路，会难走很多。他们手握权势，想要抹除一桩案子的痕迹，太容易了。”

裴聿珩看向他，玄色官袍在日光下轮廓端正，声音沉稳有力：“律法在前，证据为凭。无论对方身居何等高位，只要手上沾了人命，便该伏法。”

他目光落在沈砚疏清浅的侧脸上，添了一句：“你若不愿继续掺和进来，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此案凶险，不是寻常市井凶案。”

沈砚疏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藏着一份不易察觉的执拗：“我不走。枯骨既已经向我示警，我便要陪你，查到底。”

雾气散尽，运河浩荡向前。

一句隐晦的侯门暗语，把一桩河滩白骨案，悄悄和高门勋贵牵在了一起。他们离凶手更近一步，也一头撞进一张庞大、看不见的罗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