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窥灵 第2章 河上舟客

回城的路沿着运河堤岸延伸。

天色慢慢沉下来，灰云压在河面之上，河水泛着浑浊的土黄色，一波一波拍打着堤下青石。风比滩涂之上柔和几分，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水腥气。

衙役分成两路，林小竹领着两个人先行一步，赶往运河码头的船行，提前知会管事，稳住一众船家，免得消息传开，有心之人提前遁走。

裴聿珩与沈砚疏落在后面，同乘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

车厢不大，里面只铺了一层薄褥，颠簸时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车厢里安安静静，一时只剩车轮滚动的声响，气氛淡淡僵着。

沈砚疏靠在车厢侧边，背脊微微挺直，没有随意倚靠。他将那只乌木验骨匣稳稳放在腿上，指尖无意识摩挲匣身的木纹，方才灵视留下的头痛还没有散尽，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没有再拿出艾草，只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神色。

裴聿珩坐在他对面，玄色官袍的下摆规整收拢。他手里捏着一卷空白纸册，一支细炭笔握在指间，垂眸慢慢记录方才滩上得到的所有信息。

他没有刻意找话，却也没有放任这沉默里的尴尬。炭笔在纸上沙沙划过，依次写下：无名男尸、沉河半年、乌木船、羊脂玉扳指、墨色帷帽。

一笔一划，条理分明。

写罢，他抬眼，目光落在沈砚疏脸上，声音平稳，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方才在滩上，你所见的幻象，还有别的细节吗？哪怕是零碎的、不起眼的画面，都可以说。”

沈砚疏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了。残像很短，只有推搡落水那一幕，看不见凶手的脸，听不见声音，也辨不出船家的标识。灵视本就不是全知，很多时候，亡魂自己记不清的东西，我一样看不见。”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像是提前打预防针：“幻象也会骗人。若是死者死前心生臆想、恨意蒙蔽，我看见的画面，未必全然是真相。”

裴聿珩指尖捏紧炭笔，眉梢微挑：“你清楚它不可靠，为何还要把线索告知于我？”

“尸骨无言，这是它仅有的求救。”沈砚疏语气很轻，“我靠验骨为生，但凡枯骨向我递来一点讯息，我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至于最后能不能证实，判断真伪，是推官你的事。”

裴聿珩沉默片刻，缓缓颔首，重新低下头继续在册子上标注。

他依旧没有相信所谓灵视，可他承认沈砚疏这份对生死的敬畏。

马车驶入城门，街上行人渐多。暮时正是市井热闹的时候，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挑担的货郎、归家的百姓来来往往。不少人一眼瞥见车厢边跟着衙役，又看清沈砚疏那张清浅面孔，立刻认出了他。

细碎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车厢。

“是那个沈仵作！听说他能看见死人的东西，晦气得很。”

“官府怎么把他请出来了？莫不是又出了凶案？离他远些，别沾上身的阴气。”

低语声不大，却字字清晰。

沈砚疏像是早就听惯了这类话，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仿佛那些议论与他无关。只是放在匣上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裴聿珩耳力敏锐，自然尽数听在耳中。他抬眼扫过街边交头接耳的百姓，目光冷冽淡淡一扫，方才议论的人立刻噤声，慌忙低下头避开视线。

没有厉声呵斥，仅仅一个眼神，便压下了周遭的闲言碎语。

沈砚疏余光瞥见这一幕，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裴聿珩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查案之人，不必被市井流言困住。他们不懂勘验之道，只会以讹传讹。”

这话不算偏袒，更像是一句客观评述，可落在沈砚疏耳里，却和往日旁人避之不及的态度截然不同。

马车很快抵达运河大码头。

码头人声鼎沸，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泊在水面，桅杆林立，船夫、搬运脚夫来回奔走，货物堆在岸边，麻袋、木箱层层叠叠。河水拍打着船舷，哗啦声响连绵不绝。

林小竹已经和船行管事候在岸边，看见马车过来，连忙迎上来：“裴推官，沈先生。码头这边的船家我都打过招呼了，只是往来乌木船数量不少，大大小小几十艘，大多是跑短途运货载客的。”

管事是个满面风霜的中年男人，闻言陪着小心开口：“回推官，乌木船结实耐腐，运河上跑生意的不少人爱用。只是戴羊脂玉扳指的船主不多，玉扳指贵重，寻常撑船的船夫买不起。”

裴聿珩点头，吩咐道：“分批问话，先近半年常在这一段河面往返、夜里也会行船的船主。问话的时候不要惊扰旁人，悄悄问，留意谁常戴扳指，出门爱用帷帽遮脸。”

“明白！”

一行人散开，挨个登上停泊的乌木船，和船主、船夫慢慢问话。

沈砚疏跟在裴聿珩身侧，没有主动开口，只安静站在一旁，听着一问一答。他的目光慢慢扫过一艘艘乌木船的船板、船舷，指尖偶尔轻轻碰一下船身，却没有触发灵视。

只有尸骨，才能让他看见残像。活物不行。

接连问过七八艘船，线索都断得干净。船主要么常年白日行船，夜里从不出河；要么手上粗糙，只戴粗铜戒指，根本没有羊脂玉扳指。

问到第九艘的时候，船夫是个四十余岁的男人，名叫周老水。

这艘乌木船船体宽大，船板被河水浸泡得发黑发亮，保养得极好。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布满厚茧，听见官府问话，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应答流利，看不出异样。

“近半年，夜里有没有单独载客过河？”裴聿珩看着他，目光沉静锐利。

周老水搓了搓手，笑道：“回官爷，夜里河上风大浪急，不安全，我一般天黑就收船回家，不敢夜里跑的。”

沈砚疏站在一侧，安静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你的袖口，沾着运河滩特有的芦根泥。那泥土颜色深褐，黏重，只有下游那片芦苇滩才有。方才我们从滩上过来，你的泥渍是新沾上不久。”

周老水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下意识往袖口藏了藏，语气有片刻慌乱：“啊……这个，前几日靠岸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记不清是哪一处滩头了。”

裴聿珩捕捉到他这一瞬的慌乱，向前半步，声音放沉：“方才说从不去下游芦苇滩？”

“我……我记混了！偶尔路过，远远靠岸歇脚，没有载人！”周老水急忙辩解，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二人。

裴聿珩继续追问，细细盘问他近半年夜里的行踪，周老水的回答颠三倒四，前后对不上，一会儿说在家睡觉，一会儿说在码头喝酒。

可反复查他双手，粗糙黝黑，没有佩戴扳指的痕迹，指根也没有长期戴玉留下的一圈淡白印子。

不是他。

裴聿珩眉头微蹙，暂时没有扣人，只留下话，让他近期不得离港，随时等候传唤。

待走离这艘乌木船，林小竹低声嘀咕：“这人看着就有鬼，可他手上没有扳指，难道不是凶手？”

“未必是凶手本人撑船。”裴聿珩望着河面，缓缓开口，“凶手戴扳指，身份体面，未必会亲自驾船。或许是他雇了周老水的船，周老水只是帮他行船，做帮凶。”

沈砚疏站在他身侧，望向远处沉沉的河面，低声补充：“周老水怕的不是杀人的罪责，像是怕别的东西。他藏着话，不敢全说。”

风从河面卷上来，带着湿冷的气息。

暮色彻底落下来，码头陆续点起油灯，一盏盏灯火映在摇晃的水波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

今日走访，没有直接抓到凶手，却挖出了第一个可疑的船家。

裴聿珩转头看向沈砚疏，灯火落在他清淡的侧脸上，轮廓柔和。

“天色已晚，今日先查到这里。”他出声，“我让人送你回城安置，明日一早，我们再来码头，再审周老水。”

沈砚疏抬眼看向他，轻轻应了一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方才触碰白骨时看见的那只戴玉扳指的手，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河水平静，底下藏着沉冤。他们离真相，好像近了一步，又好像依旧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