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生物维系系统最低限”的要求,当真的穿过这条幽深暗黑的走廊后,映入几人眼帘的并非绝对的黑暗,反而是一个穹顶高到几乎看不见的巨大空间,莹绿色的应急光源零零落落的散落其中,让光线处在一个大概能看清都有什么东西,但稍远一些细节就完全没办法分辨的微妙亮度,而在这些萤火虫一样的微弱引导下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座——
“城市?”北一川收回了蓄势待发的骨刺,有些困惑地环视四周。
他们站在一个类似空港对接中央枢纽站的交界口处,数十条透明的真空管道纵横交错,如同巨大的血管般延伸向城市深处,在高楼大厦中穿行。
而在这些管道的停泊位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成百上千个梭形的胶囊舱。
“有点像以前用的轨道巴士。”阿尔塔夫走到最近的一列胶囊舱前,伸手抹过外壳上编号的涂漆,“很干净,摩西依然在维护它。”
“这是民用设备?”萧承紧跟着问,他看起来似乎更困惑了,“月亮不是终极武器吗?这规模……看起来倒像是庞大的民用交通网络。”
“也许月亮本来就是民用设施。”
方载的声音从众人后方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他没有去查看那些交通工具,而是伫立在一面巨大的弧形墙壁前,仰着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身形。
那里是一排灯箱广告位。虽然大部分灯管已经熄灭,但在昏暗的应急光源下,依然可以大致辨识出那幅虽然褪色、却依然清晰的巨幅海报。
北一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往前走了两步。
那不是什么政治宣传、征兵广告或者武备简介,而是一个……一个女性。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背着手,身形健康而舒展,昂首挺胸的矗立在大理石栏杆一侧,眺望着远处的湖泊与山脉。
“玩偶之家……”方载轻轻地念出了海报上的题目,“像一出话剧的海报。”
“什么话剧?”北一川顺着话题问,无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阿尔塔夫——萧承和自己一样肯定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阿尔塔夫可是亚雌,也许他会和有溪一样熟悉这些文艺作品。
但阿尔塔夫看起来也没听过这个剧目,只能遗憾的摇了摇头。
“一个老掉牙的故事。”派恩头顶的投影突然开口道,机械的电子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妻子伪造借据为丈夫治病,自己偷偷兼职偿还债务,好不容易终于快要还完的时候被发现了,丈夫害怕自己被牵连,抛弃了她,危机解除后又要挽回她。”
“所以他们后来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了吗?”阿尔塔夫下意识问。
“你在犯什么蠢?”女性投影像是听到了什么傻话,“咯咯咯咯”地笑起来,“当然没有,娜拉走啦~走啦~”
她说着又飘了起来,像跳芭蕾舞一样,在派恩头顶转了几圈,督促着几人别停下。
“为什么呢?”阿尔塔夫再次追问,“她明明是妻子,危机已经解除了,她为什么要离开?”
投影停下了动作,转到面朝阿尔塔夫的位置,脖子伸得老长,整个投影形象都被拉得变形,变得像一条正在吐信子的毒蛇,她的声音带上了更多的厌烦,似乎被这个问题冒犯到了。
“因为她不是小鸟儿和小松鼠,”她说,“怎么能被养在笼子里呢?”
“……”阿尔塔夫捂住心口,垂下头,认真地看着投影,道:“所以我不是唯一一个出走的妻子,对吗?”
投影一顿,变形的形象瞬间复位。她飘到阿尔塔夫面前,几乎贴着他的鼻子,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连串乱码。她神色古怪,背着手,将笔直的身形微微侧过,半睨着阿尔塔夫问:“你出走了,从那个愚蠢的‘家庭’中?”
阿尔塔夫张开嘴唇,一时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答——从申请使节逃往军团,还是一意孤行孵化夏娃开始?又或者需要从更早,从签署第一张“死卵”处理单时轻颤的笔尖,还是从第一次实习课被婴儿握住手指时的震撼开始讲?
“你只是一个导航,问这么多干什么?”萧承的手掌突然搭上阿尔塔夫的肩头,将他往自己身后藏了藏。高大的军雌挡在了投影和阿尔塔夫之间,像一面坚定的墙。
投影瘪了瘪嘴,边缘的像素点快速翻涌,夹杂着几串意义不明的猩红色,但她最终并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重新指了方向。
顺着投影的指向继续前进,巨大的城市缓缓在四人眼中展开,它空旷而寂静,有着笔直宽阔的街道,两旁矗立着形形色色的建筑物,它们有着各种形状屋檐和向外延伸的独立阳台,甚至每栋楼临街的铺面都还挂着色彩鲜艳的招牌和遮阳棚。
如果忽略掉那种死一般的寂静,这里看起来几乎就是一个完美的、甚至有些过于整洁的现代化社区。路面上没有垃圾,没有落叶,甚至连一颗多余的碎石子都没有。那些勤勉的清洁机器人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银色甲虫,在街道上无声地滑行,一遍又一遍地抛光着已经光可鉴人的路面。
这里看起来,总有些微妙的与新檀香山、弗洛伦萨和雅典相似,不……几人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是新檀香山、弗洛伦萨和雅典像它,像它的某一个角落,或者某一个侧面。
但是……
北一川往前走了几步,靴底踩在光洁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停在一个原本应该是露天咖啡座的地方,目光凝固了。
那里的金属圆桌被擦得锃亮,只有莹绿色的应急灯光在桌面上勾勒出奇形怪状的曲线,让桌面正中间那个拳头大小、边缘呈现出融化状的贯穿洞看起来极其醒目。
那是高能粒子束近距离轰击留下的痕迹。
北一川顺着弹孔的射击角度看去,视线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最终落在对面公寓楼的墙壁上。
雪白的,用巴洛克风格立柱装饰的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麻点,活像被什么玩意疯狂地啃噬过一样。
“实弹扫射?”萧承和北一川对视了一眼,惊讶于这些过于密集的“战斗遗迹”。所有的弹坑、碎裂的建筑、崩坏的雕塑……所有理应是“废墟”的结构中都没有灰尘,没有火药残留,甚至连崩碎的混凝土碎屑都没有,清洁机器人把所有的残渣都扫走了,甚至还贴心地将那些千疮百孔的墙壁喷上防腐涂料,就像它们是被人故意装饰成这样似的。
“那是什么?”阿尔塔夫突然出声,指着街道对面问,“派恩,有光吗?”
“很荣幸为您服务。”派恩往前滚了几米,将扫地机器人上的照明灯功率调到最高,投射到阿尔塔夫指向的位置。
那里可能原本是一座金属纪念碑……或者造型景观墙之类的,但现在首先暴露在派恩灯光中的,是四道深达数寸、长达数米的恐怖抓痕。抓痕四周的金属面呈现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扭曲状,断口处向内翻卷,就像一张被划破的薄薄锡纸。
在看清纪念碑的瞬间,萧承和北一川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连萧承垂在身后的翅尖都无法控制地开始高速轻颤——那个爪痕显然来自于一个更强大、更危险的成熟的军雌,是一份充满恶意和攻击**的印记。它是一个挑衅,一个宣战的图腾,一个即便过了几百年,也依然能立刻让他们戒备起来的威慑。
他靠近那座纪念碑,几丁质暴起,手掌迅速变形,扩张,第四指节像锋利的匕首,在昏暗中反射着凛冽的寒光。萧承腾空而起,慢慢将自己的手重叠在那巨大的抓痕上,它们形态接近,动线一致,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们袭击了这里?”他压着嗓子问派恩头顶的投影,“我们侵略了月亮,屠杀了这里的一切?”
投影歪着头,露出了明媚的笑容:“不明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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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入侵假设」的可能性,所有人都变得异常沉默——这不是他们准备好要在月亮上发现的东西,在他们的童年时代,所有课本都宣称月亮是他们的来处,是他们来自于另一个高等文明的证明。
而不是他们屠杀了另一个文明,并窃取了他们的一切。
这太荒谬了。
“不要预设答案。”阿尔塔夫宽慰着所有人,“月亮的外部防御是完整的,也许这只是一场内乱。”
从进入城市到现在,他们已经沿着投影的指示行进了近一个小时,军雌们轻薄的翅膀像利刃般划破凝固的空气,让这座死亡的城池再次吹起了风。弹痕、爪痕、损毁的花坛和倒塌的建筑们,所有痕迹都彰显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那些挣扎、对抗、屠杀和死亡。
投影最终导航指向的地方是城市深处的一片结构,之所以用一片来形容,是因为它看起来并不是什么高大巍峨的建筑。
它很低。
没有高耸的穹顶,也没有任何象征权力或神性的装饰。如果不是种种战斗痕迹同样最终指向这里,彰显着它的与众不同,也许只会让人误会这里是一座毫无用处的礼堂。
它同样干净,整洁,被摩西保养得闪闪发光——如果不是那些倒在台阶上的,前仆后继的骸骨们。其他区域虽然同样存在战乱的痕迹,但没有留下任何遗体。派恩认为是摩西完成了最后的工作,但这里的骸骨并没有被收敛,扫地机器人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骸骨,将其他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
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木乃伊化,这些骨骼大部分都被完整的保留了下来,甚至能分辨出死亡那一瞬间的姿态,他们各色各样,还包括和萧承、北一川一样,完成了蜕化的个体。所有木乃伊勇往直前,没有任何一副遗骸呈现出退缩或者逃跑的姿态。
“自杀式袭击。”投影指示所有人降落后,萧承默默地在骸骨们面前半跪下身体,仔细观察它们的阵列后判断道,“看起来是主动将自己划分为禁止摩西处理的范围,他们想要留下什么信息?”
“凶手通常不会刻意留下自己犯罪的证据。”北一川同样困惑,即便不是凶手,留下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月亮……或者说摩西号上,根本不会有其他来客看到这些,这些信息又能被谁接收到呢?
另一边,方载的注意力已经从骸骨转向了那栋建筑,他环顾了一圈,向投影问道:“这就是核心机房吗?”
自称“导航系统”的投影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询问,她安静地悬浮在派恩头顶,雪白的裙摆在莹绿色的应急灯下泛着一种病态的微光,她凝视着这一片骸骨们,直到方载又问了一次。
“……”投影轻飘飘地歪过头瞥了方载一眼,神情中的茫然一闪而过,最后才慢吞吞地回答道,“不,这是舰桥,机房在舰桥底部。”
她说着转动身体,露出了另一个方向的楼梯:“可以从这边走。”
“核心机房要穿过隔离带,”构成投影的像素块快速地闪烁了几下,她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像素构成的五官透出一种孩童般的纯真,“是通往核心机房的必经之路。请跟紧了,别掉进缝隙里。”
楼梯下行后紧接着是一串冗长的通道,北一川的复眼不安地跳动。他环视四周,通道两侧的墙壁不再是整齐的合金板,而是布满了蜂窝状的凹槽。那些凹槽窄而深,边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紫色的生物组织。
方载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合金门扉上,门牌上的字迹在派恩忽明忽暗的照明灯中勉强能辨认出几个符号:「Hazard Isolation(危害隔离区)」。
“你确定这是通往机房的路?”方载伸出手,将同伴们挡在身后问,“为什么去机房要先进行危害隔离?判定标准又是什么?”
派恩同样停了下来,迫使投影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她停顿了半秒,随后仰着头,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她的后花园那样,气定神闲的回答道:“我们这样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