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 第54章 导航系统

在米拉山的睡前读物中，月亮是个建造着终极武器，安置着摩西那「无与伦比」主机的卫星。至少北一川是这么理解的，但他没想到，月亮……就是月亮。

整个月亮，就是一个庞大的「星舰」本身，或许在这种规模下，被称为「星舰」已经不太合适……一个足以被称之为「泰坦级」的造物，即便是刻耳柏诺斯号放在它面前也如同蝼蚁，完全无法与之匹敌，游猎舰更是微小如尘埃，直到真正靠近，他们才首次看清这座泰坦级造物的“内部器官”。

无数巨大的，像是肋条一样的金属结构从舷窗外掠过，当他们靠得更近后，那些灰白色的，挂在它上面像钟乳石一样的东西便被更清晰的分辨了出来。

“那些……是亚雌还是雄性？”阿尔塔夫贴在舷窗前，口气中带着轻微的颤抖。

“不论什么都死了。”萧承还保持着镇定，但仔细观察的话，依然能看出来他握紧控制杆的手正在发抖，“那些是从撕裂的救生艇残骸中飘出来的。”

“看前面。”北一川指向前方的舷窗，一扇巨大的，漆黑的环形闸门缓缓打开，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气压平衡声。

游猎舰平稳的滑入停机坪，引擎彻底熄火，四周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游猎舰舱门开启，干燥、寒冷、带着淡淡臭氧味道的陈旧空气迎面而来。

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环形空间，穹顶高得令人眩晕，四周的墙壁根本不是星球的天然岩层，而是种不知名的高强度合金板。它们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不知从何处投射下来的惨白灯光。

地面上画着早已褪色的引导线，指向一个个干净通透的半透明的隔离舱。仿佛上一秒还在为外勤人员提供清洗与消毒服务，而现在也不过是在等待下一批人员的回归。这里没有活物，没有机器运转的轰鸣。只有那两排沿着中轴线依次亮起的冷光指示带，像是一条惨白色的跑道，笔直地通向大厅尽头那扇正在缓慢闭合的黑色闸门——门外是地狱般的生物废墟，门内却是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的无菌室。

站在这割裂的场景中，北一川的复眼不安地转动着，在他的视野里面，这个地方干净得过分了——没有热源，没有生物电信号，甚至连辐射残留都微乎其微。

方载率先迈出了步子，鞋底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激荡，甚至产生了重重叠叠的回音。

“走吧。”他轻声说。

“这里还有清洁系统在运作。”阿尔塔夫也跟着跳下游猎舰，他蹲下身，手指抹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可能是摩西。”

语音刚落，一个扫地机器人就跌跌撞撞的滑过来，差点撞到阿尔塔夫脚背。

萧承和北一川顿时一个滑步就冲到两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学者身前，“咣”的一声碰撞响后，扫地机器人被撞飞开了几米。

“哎！”扫地机器人的语音模块爆发出一声爆鸣，“北一川先生，是我！”

北一川：“啊？”

圆圆扁扁的扫地机器人“晕乎乎”地原地转了两圈，像是在校准位置，这才又慢吞吞……或者说小心翼翼地朝着几人靠近了一点。

“我是派恩。”扫地机器人上左右摆动了一下身体，“抱歉，在不惊动摩西的情况下，我只能攻破这个低权限终端作为载体。”

“……”北一川有点尴尬地缩回骨刺，走到派恩面前蹲下认真地道歉道，“对不起，我太紧张。”

“可以理解。”派恩上下摆动一下摄像头，可能是点头的意思。但紧接着，他又突然冲向北一川撞了一下。

“对不起，这是赫斯提亚撞的。”派恩再次在原地转了一圈，“祂跑了一条要求公平的指令。”

北一川：“……好吧，我们扯平了。”

“小东西还挺记仇。”萧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到了派恩旁边，也戳了戳祂的外壳。

“和你家司令真像。”北一川同样跟着又戳了一次。

“真像。”又一只雪白色的手指伸出来，戳到了派恩的外壳上，“真像。”

北一川和萧承的后脊顿时刷过一阵颤栗——这只手太小了，肯定不是方载，它雪白纤细，连一个老茧都没有，肯定也不是阿尔塔夫。

“真像～真像～”那个声音还在重复着，尾音越来越愉悦高亢，“真像～”

两人缓慢地抬起眼，看向这突如其来的“第六人”。

“祂”学着北一川和萧承的样子蹲在派恩旁边戳戳，另一手将膝盖抱在胸前。长长的头发顺着肩一直落到地板上，全身上下只有一件雪白色的袍子——“祂”甚至没有穿鞋。

“别怕。”方载的手突然按在了北一川肩上，“仔细看，是全息投影。”

的确如此。

派恩微微移动位置，幽灵戳戳的动作就将自己的指头戳进了扫地机器人的外壳内。投影困惑地将手抬高过头顶，对着灯光自顾自地打量起来。

在亮光下，“祂”的边缘甚至还带着轻微的像素抖动，像是信号不稳定一样。

方载静静地凝视着投影，他的目光被吸住了，死死地钉在那个光着脚的小小身影上。投影站起来，转了个圈，袍子翻滚成盛开花朵的形状，随后，「祂」将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打量几人。

投影几乎和北一川一样高，超过了大部分亚雌，但「祂」的脸部轮廓却犹如亚雌一样柔和，更诡异的是，「祂」胸部饱满，腰部纤细，浑身上下也都没有蜕化的痕迹。

“这是什么东西。”萧承防备地开口问道。他和北一川都没有放松警惕，反而谨慎地打开了部分骨刺，弹出第四指节，萧承甚至半张开了翅膀。

方载伸出手，下意识地想去触碰那个虚影，又在真的碰触到“祂”之前蜷缩着收回了指尖，紧握成拳头。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又过了几秒，才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下一个词语来：

“她是……女性。”

.

尚未等到几人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女性投影做任何进一步讨论，一声低沉的机械轰鸣毫无征兆地爆发，众人脚下的金属地板开始颤抖，但几秒后便再次稳定下来。紧接着，在众人头顶上方那片死寂的穹顶里，传来了一声令人牙酸的电流音。

「滋……」

那个古老的、毫无感情的合成音响彻了整个检疫大厅，它既没有回答两位学者的疑问，也没有理会另外两个如临大敌的军雌，而是像在进行例行公事一样进行着系统公示：

「访问终端核验：亚瑟（Arthur）。」

「指令流向：下行。」

「远程授权状态：已通过。」

方载猛地抬头，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亚瑟……皇帝陛下亚瑟？

月亮摩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和皇帝陛下沟通？自己已经取出皮下摩西，月亮摩西不可能直接得到“方载”的身份信息，那么……是影像？祂是什么时候拍摄的？皇帝必然已经知晓自己和北一川出现在月亮上了，即便对雄性来说，月亮也是禁地，只有皇帝在继任仪式后，可以在上一任皇帝的带领下登录月亮，这通常是作为最高权限移交后的象征性仪式。

在方载的计划中，登录月亮后必然会引发米拉山方面的觉察，但他们以为至少会在一段时间后——月亮摩西应该先试图验证派恩的身份信息，派恩会和祂拉扯十几分钟，拉扯结束后祂再直接和「亲王」对话，最后才会告知米拉山方面，而这个时间差，就是他们接近月亮核心的机会。而不是现在这样……他们才刚刚踏足月亮的表面，皇帝已经得到了准确的信息。

月亮摩西……似乎有一套连方载都完全不清楚的权重体系。但摩西并不在意不速之客们正在遭受的震撼，祂的声音继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生畏的、绝对的机械理性：

「当前访问者权限修正：贵宾（携带生物）。」

「摩西号（USS Moses）生命维持系统最低限度已开启。」

「建议：原地休整，等待处置。」

这几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空气中。

“摩西……号？”

北一川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脚下的金属地板传来微弱却规律的震动，那是引擎的脉搏，也是这巨大造物的呼吸。他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撼：“月亮…这艘船……这整艘泰坦星舰，就是「摩西」本身？！”

“原来我们就在它的肚子里。”一张扭曲的嗤笑出现在萧承的面孔上，他咬牙切齿道，“那个‘携带的生物’不会就是咱仨吧？”

“这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阿承。”阿尔塔夫神情复杂地看了方载一眼，同时飞快地分析着：“更糟糕的是时间，方载，你认为皇帝会派队抓捕我们吗？”

方载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紧了虚空的某一点，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耳后，但那里已经没有摩西了，苍白的指尖端只触碰到纱布粗糙的表面，无声地蜷缩了一下。

“从整队到抵达月亮不会超过两个校准小时。”方载放下手，余光不着痕迹地瞥过北一川肩膀，晦涩地开口道，“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你们要去哪里？”女性投影突然凑到了方载面前，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老旧设备所特有的电流感，她腾跃的速度也太快，导致半个脑袋都和方载重叠到了一起，甚至发生了拼图错误，让一只眼球和半个嘴唇停留在了原地。

方载礼貌地后退开一步，和投影错开位置，谨慎地回答道：“我们需要向主储存器查询一些数据。”

“查询数据？”投影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她的眼珠十分不正常地翻转了一圈，最后以270度的视角停留在扫地机器人的外壳上。察觉到投影的观测，派恩几乎有些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扫地机器人的滚轮，慢腾腾地蹭到北一川小腿后面，将自己的大部分身体挡了起来。

“不能通过摩西访问，需要直链物理储存器……吗？”投影上的噪点变动得越来越快速，像信号接触不良的老显示屏那样闪烁着。她的表情渐渐扭曲，眼睛的角度倾斜了一半，嘴巴掉到了脖子上——但只有几秒，她很快重新稳定了下来，表情也变得柔和了。

“那你们需要前往核心机房。”她温柔地说，“我……咳咳、本系统很荣幸为您导航。”

“你是导航系统？”方载追问道。

女性投影点了点头，她上前两步想要牵起方载的手，手掌却从方载的身体中穿了过去。投影似乎有些懊恼地低喝了一声，但她立刻重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温柔地选择了另一个靠近派恩的位置站好，白色的裙边在她**的脚边微微旋转，看起来倒确实是一副引导AI的模样。

“请开启您的随身终端投影授权，我会全程陪同您直到目标地点。”她看着派恩说。

派恩将自己的摄像头转向了方载。

她看起来肯定不是摩西，因为摩西建议所有人原地休整，而她显然更希望他们“走出去”。只是几人无法确定这个投影究竟是什么——一个虚拟的客服？还是某种残存的互动影像？又或者只是一段错误的程序？

几人神情各异的交换了眼神。

“先生，我认为现阶段节约时间是最重要的。”派恩打破了沉默，“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做好沙盒隔离，再让她进去。”方载依然很谨慎，在确定她不是什么木马病毒之前，方载不希望派恩遇到什么不可控的污染。

扫地机器人上下摆动了几下摄像头算作“点头”，接着祂外壳上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支架，女性投影的形象就这样转移到了扫地机器人的顶部，小小的，像个漂浮的蝴蝶。

“请往这边走。”她抬起手臂，指向了灯光范围的尽头。

几乎同时，整个房间的灯光闪烁了一下，摩西的提示音混杂着电流，变得有些飘忽和不清晰起来。

「警告：导航服务…滋……未授权…」

「警告：…损毁区域……危险。」

「警…警告：滋……滋…并…并不存在……」

投影抬起脸，用那张天真无邪的脸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害的笑容，冲着四人张开手摆了摆。

“走不？”萧承用肩膀重重撞了一下方载。

方载不再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迈出了步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