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 第4章 约会

对成天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先锋队成员来说，“贞洁”从来不是什么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亲王大人亲自莅临上海港，却不是为了灭口，那就只剩下“验货”这一种可能了——不然，这又是洗澡又是贵宾套房的，究竟想干什么？

北一川坦坦荡荡，方载却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足足花了十几秒才理解北一川的意思，然后他的耳朵、眼角、脖颈、甚至手指都开始泛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抽回手腕，后退靠到床尾柜上捏了捏眉心，语气有些无奈：“是马赛侯爵说了什么让你误解的话吗？”

“也不是他。”北一川诚实地回答，“殿下，我们都知道……没人会喜欢军雌。”

他伸直自己的手臂，原本服帖轻薄的几丁质迅速膨胀，拓展，从肘关节处向外衍生，变成尖锐的骨刺，第四指节再次弹出，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随着手腕转动，北一川全方位地展示着这些荆棘一样的锐器，确保自己吸引住了对方的注意力。

“我已经十八岁了，殿下，外骨骼切除手术死亡风险超过90%。”北一川平静地讲述着，他走到方载身边，倾斜上身靠近，直到可以看清对方的睫毛。接着，年轻的士兵抬起脸，突兀地笑了——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也发生了变化，原本伪装成眼白的白膜突然翻开，藏在下面的额外八个瞳孔中同时映射出方载震惊的脸。

北一川笑嘻嘻地露出了尖锐的虎牙：“实际看到的感觉如何，殿下？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恶心。”

方载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凝视了北一川好几秒钟，那双深灰色瞳孔仿佛大雾弥漫的深渊，他的视线像无形雾气，一寸寸将北一川包裹，随后，方载伸出手，重新握住了北一川变形、锐利的爪子，把它们托在手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这不恶心。”他说，“抱歉，我应该早点说清楚，我一直认为，既然我们生来如此，那就必然有如此的理由，我选择你，正是因为我尊重并且认可族群的自然性。所以这份册封既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系统错误，它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当然，我知道这很难以置信，关于我不喜欢亚雌这一点。”方载似乎为自己的话感到羞耻，但他依然真诚地直视着北一川的眼睛，慢慢补充道，“我想要和你尝试交往，如果你依然无法信任我的决心……我就送你回军团。”

这是什么天降好事？北一川立刻就要宣布“我不愿意”。察觉到他的想法，方载捏了捏他的指腹，打断道：“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安排好了一段假期，三个标准月，在新檀香山，那里有一片粉红色的沙滩，我想也许你会喜欢。”

新檀香山……是米拉山那个著名度假圣地吗？据说毗邻弗洛伦萨，距离雅典也不是很远。北一川立刻盘算起来——如果增加几个本土城市的情报，巴图会不会打开军需大门任我挑选？不单单是报废的那些，说不定正在服役的战舰也能挑挑？

幸运似乎超出了常理，让北一川在狂喜之下感到一种不真实的危机。在他的认知里，雄性通常是自私、残忍、狂妄和傲慢的生物，但方载的行为却颠覆了这一切，展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特质。

“为什么？”他拽住最后一丝理智的尾巴，试图找到某种合理的解释。

“你愿意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方载直视着他，目光幽暗，语调缱绻，“请别让我一个人去沙滩。”

·

新檀香山市坐落在一片岛屿中，被郁郁葱葱的热带植被覆盖，形状各异的建筑们相映成趣。这里没什么高楼大厦，但房子的外观都很有趣，它们的表面覆盖着光滑的光动能板，楼顶上装饰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即使在白天也难以掩盖光芒，看起来酷毙了。街道上熙熙攘攘，叫卖的小商贩和闲暇的游客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树荫里。

根据方载的要求，接待方尽量低调地处理了他的到访。低空对接护卫舰直接停驻在酒店顶层，接待官们笑容礼貌，举止典雅，规范到仿佛是按照直尺度量，只有落在北一川身上的视线，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挑剔。

北一川并不在乎，他不在乎亚雌的看法，而且这也不是真的约会。

但糟糕的是接待官们设计了很完美的约会计划，足足有八十页纸，并严格按照计划为两人安排行程，内容包括旋转餐厅烛光晚餐、摩天轮配合彩色礼花、花园迷宫转角突现告白花束等等等等，当然，并没有遗落在晚霞下的粉色沙滩上漫步这种经典项目。

整整一周食之无味的“约会”，除了浪费生命之外，似乎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

“你确定，这些‘约会’能让我们感情升温？”北一川终于忍不住问。沙滩宽广平坦，一览无遗，因此原本贴得很近的随行接待官被迫稍微退开距离，不再能听清两人的耳语。

方载看起来也不是很确定。

“你有什么好想法？”他很随和地问道。

北一川当然有许多想法，既然已经到了新檀香山，他高低得搞清楚附近的布防情况。

“你过来。”他拉了拉方载的领结，贴着他的耳朵窃窃私语。很快，方载和北一川带着官员们到达了潜水区，两人跃跃欲试，官员们无法阻拦，只能陪同他们一起下水，即便他们看起来都缺乏经验，手忙脚乱。

作为新檀香山的知名景点，海底珊瑚虫确实如梦似幻，只可惜夕阳已经所剩无多，残留的霞光拉长了珊瑚礁崎岖蜿蜒的倒影，反而变得鬼魅可怖起来。北一川敏锐地注意到一大群梭子鳐正静静埋伏在沙堆下，仿佛一张隐藏的网，等待着稍纵即逝的猎物。他轻轻挥手示意方载靠近，同时收紧手指，感受着水流的变化，等待最佳时机。

方载会意地贴近他，侧身挡住了他们身后官员的视线，北一川眯眼，骨刺在肌肉的牵引下缓缓伸展，突然，他的手臂如离弦之箭般刺出，精准地击中了一头体型最大的鳐鱼。

变故在瞬间爆发。

受伤的鳐鱼痛苦地扭动着庞大的身躯，掀起的砂石让水流变得混浊，翻腾的水流像沙尘暴一样席卷而来，其他鳐鱼受到惊动，密集的鱼群骤然炸开，鞭子似的尾鳍抽打着水流，激起的漩涡裹挟着泥沙，很快就遮蔽了所有视线。

官员们试图维持秩序，却很快被激流冲散，北一川抓准时机，他一把握住方载的手腕，借着混乱迅速向珊瑚礁的另一侧游。与此同时，他果断地摘下自己的呼吸器，朝着相反的方向抛去，方载立刻明白了北一川的意图，也干脆利落地摘下自己的呼吸器抛向同个方向。

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沙石迷眼，暗流在他们耳边呼啸，远处传来大型深海猎食者被骚动吸引而来的低鸣。北一川像一尾矫健的鱼，轻松地在混乱中穿行。但他很快发现方载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这才意识到没有气囊的雄性在水下坚持不了太久。

“该死。”他心中暗骂，正准备示意上浮，却感觉肩膀被人扣住。与此同时，方载已经凑近，毫不犹豫地覆上了他的双唇。

北一川浑身的外骨骼几乎瞬间就要竖起来，方载撬开他的嘴，同时狠狠地勒紧了北一川的胸腔，猛地吸了口气——草！北一川暴怒，他想要反击，但对方已经优雅识趣地退开，眼底带着一点朦胧的笑意，甚至还朝他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北一川咬紧了后槽牙，他倒不是在意这个，而且现在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官员们随时可能赶上，他只能凶狠地掐住对方胳膊算作报复，继续拉着他在暗流中穿行。渐渐地，浑浊的水流开始清澈，夜色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当两人终于浮出水面时，新檀香山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涩的海水气息。

·

“我简直不敢相信......”北一川盯着方载，浑身湿透的潜水服下骨刺隐隐作动，“你拿我当氧气袋用？”

方载丢开潜水帽，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长发，将它们捋向后脑勺，露出了光滑饱满的额头。

“那种情况下上浮是不明智的选择。”他平静地回答，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些什么，然后抬眼看着北一川认真补充道：“而且，我说了谢谢？”

“这是谢谢的问题吗？”北一川大为震撼。

“我以为你不介意这个，”方载似乎为他的反应感到迷惑，“毕竟刚见面你就邀请我上——”

一阵咳嗽声突兀打断了他们，北一川立刻挥手示意噤声，并且同时锁定了目标，骨刺下意识开始膨胀，但立刻又被控制、抚平下去……这里，不是前线。他深呼吸，用力按住自己的手腕，只有目光依然警惕。

相比起来，方载的视力就要差上许多，在海平面呼吸般的焕彩中，他花了几秒钟才发现声音来源，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亚雌，他正蜷缩在一块礁石边，痛苦地呼吸着。

【一般这种剧情下，绝对不要多生事端，装没看见。】

这是来自北一川军旅生涯的重要守则之一，但他没来得及分享给方载，以至于这位亲王大人已经屈尊靠近了神秘来客。

“你好，需要帮助吗？”他半蹲下身子，诚恳地询问。

北一川翻了个白眼，隔着这么远，他也能看出那名亚雌被噎住了。确实，他就差直接在脸上打个“救命”的标志，方载还能问出这种话……要演下去还真需要点儿信念。

但这位亚雌显然心理素质惊人，短暂惊讶后，他迅速调整好情绪，换上一副娇滴滴的求助神情，同时伸出手，小心地捏住了方载膝盖上一点点折起的潜水服褶皱，苍白的手指尖衬托在漆黑的潜水服上，看起来还真有那么点儿诱人：“求您，救…救救我……”

北一川也靠近了些，他还指望着一个月后靠这位亲王逃出米拉山，总得稍微对他的人身安全负点责任。接着，他耸了耸鼻子，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血腥气。这个家伙居然真的受伤了？北一川皱起眉头，他一点儿也不想牵扯进更多的麻烦。

“先生——”他冲着方载招呼，这时候肯定不能叫破身份，北一川很有经验，非常谨慎地提醒道，“我们人生地不熟，唯一能做的只有回到市区帮他打个报警电话。”

“不要报警！”娇滴滴的伤员立刻反驳，又马上刻意地咳嗽了两声，解释道：“我是一个未登记的导游，如果报警的话，我会被捕的，求求你们，只要带我回到市区就好了，我会报答你们的……”

方载将视线慢吞吞地从挂在自己膝盖前的苍白指尖上移开，在北一川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这位伤员身上。

“……你是导游？”他问。

伤员点了点头，略微抬头，故意露出了雪白修长的脖颈，北一川没眼看地扭头转向了另一边。

“多少钱可以雇佣你？”方载又问。

北一川和伤员都愣住了。

“这个够吗？”他退下自己的潜水电脑表，递给伤员，“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点和换洗的衣服。”

“够的！”

“你疯了——”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伤员一把握住电脑表，但被北一川更快地抢走。他拽住方载的衣领，连拖带拽地退开好几米远，直到确定不会被听到对话。

“放松点，没有这么严重。”方载反手扶住北一川的胳膊，“我们需要协助，总不能穿着这身衣服等待治安署的搜救吧？”

北一川沉默地看着方载，抿紧下唇，他原本是打算随机打劫一辆倒霉的自助出租车，然后找个酒吧，就凭自己和方载这张脸，怎么都能满载而归。但现在……北一川突然意识到，这套军团生存法则或许不适合米拉山。

“……但他可能会出卖我们。”他固执地说，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无理取闹，“他可能会向治安署通报我们的行踪。”

“那样他也会被捕，别担心。”方载抬起手抚摸过他皱起的眉毛，低声安抚：“你不是还想去檀香山上看看吗？”

北一川挑了挑眉毛，确实，在沙滩上漫步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蛊惑方载的。

「……潜水，他们一定追不上…趁机逃开后，我们去山上看星星怎么样？」

他当然对星星没什么兴趣，神啊，在星舰上还没看够吗？但旅游手册上说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新檀香山市的夜景，如果带上望远镜，说不定还能看到一些“特别”的布防。

对自由活动的渴望终究战胜了北一川为数不多的责任心，也许原本的野蛮计划有更大的自由度，但是带着一位亲王……北一川意识到，方载并不会全盘听从他的安排，他像一个糟糕、昂贵、又脆弱的腿部挂件，还特别引人注目。也许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确实是有必要的。

扭过头打量了几眼他们目前唯一的选择……那位「导游」依然跪坐在原地，柔柔弱弱，期期艾艾。

北一川感到了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