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从另一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的确是后备警卫队,但北一川不在乎,或者说,看看后备警卫队的战力本就是他的目的之一。但诡异的是,警卫队看起来并不是为了逮捕或者杀死北一川,他们规规矩矩地分列两行,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到了北一川面前。
当他出现的这一刻,所有海关职员全部躬身行礼,原本还趾高气扬的人质也青了脸色,整个房间就剩下阿巴卢草鸡趴在地板上喘气的声音。
哇哦,北一川想,这可是个大人物。
只是这位大人物完全不像刚到达星港的样子,深灰色风衣规规矩矩地搭在臂弯,皮鞋、西裤、马甲和衬衣看起来都被仔细打理过,熨折清晰,没有其他任何旅途痕迹,如果不是刚换过衣物,那北一川敢打赌,这家伙肯定严谨古板得要命。
但他的外貌一点儿也不符合北一川的推断。这位大人面容精致,五官清晰,长着一张既不严谨,也不古板的脸。
他有着笔直的眉毛和一双深邃又缱绻的深灰色眼睛,漆黑、柔顺的长发被规规矩矩地绑成束,安静搭在肩头。他身材挺拔,但四肢均匀纤长,举止高雅,这多少抵消了一些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反而散发出知性的气质。
如果是在军团遇见这样的上等货,北一川高低得嘴嫖几句,可惜现在情况不明,显然不是勾勾搭搭的好时机。
“马赛侯爵,也许你需要向我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大人物笑意盈盈,口气就像两人是在赛马场上偶遇,正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或者某位种子选手的表现,和缓又平静:“为什么你要在我的未婚妻面前挑拨离间?”
嗯……
嗯?!
北一川脑子里瞬间炸开了烟花,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纷沓而至。那个便宜对象?伊甸研究院最年轻的学士,因为稳定了雄性孵化率不再下降而受封亲王的新贵——方载。
“是他想杀死我——嗷!”似乎也被亲王大人的厚颜无耻震惊到,科伦·拜耳甚至忘记了尊称。他仰起头想要争辩,但这个动作让他的脖颈被划破,疼得尖叫起来。
亲王大人仿佛很不赞同地蹙眉,目光落在北一川扣住人质的爪子上。
“前情提要海关方面已经汇报给我了,侯爵先生。”他说着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雪白的缎帕,转而对北一川示意:“乖,松开手,脏。”
哇哦?
北一川有点宕机,但他并不介意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大不了就换个人质,这位亲王看起来应该更值钱呢。他顺手将科伦·拜耳扔到脚边,一弓身钻进亲王大人怀里,像条灵活的鱼。
他的胸口紧贴着方载,毫不见外地将手心贴紧亲王温热的胸膛——是的,就是最方便刺穿肋骨,握住心脏的位置。没错过对方僵硬的几秒钟,北一川有些惊讶,对方生涩的表现可不像雄性一贯作风,但好在亲王大人从善如流,举手间,他用缎帕轻抚过北一川的侧脸,温言细语地哄了起来。
“别害怕。”他说。
北一川在心里翻了白眼,但面上丝毫不显,他故意放软口气,矫揉造作地回答:“您来了,我才能不怕。”
他知道怎么做最勾人喜欢,就像在军团的时候一样:眼神要无辜,要懵懂,但不能真的什么都不懂;口吻要柔软,要嗔怒,又不能真的指责抱怨。他侧脸露出纤长雪白的颈侧,微垂眼睑,睫毛颤动——怎么说来着,对,得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鬼知道蝴蝶是什么东西,北一川从没见过,大概和鳞翅目差不多?
“我以为您不要我了。”他娇娇怯怯的信口开河,主打就是从不撒谎,但没一句真话:“您一直没有给海关回信,他让我和他走,我不肯,他就让警卫队抓我,还让那只大鸡咬我。”
“是我的错。”方载挽上北一川肩膀,环着他掉头离开,甚至没留给科伦·拜耳一个视线。几个仓皇无措的海关职员互相交换视线,最后不得不认命,走上前试图搀扶正在痛苦呻吟的马赛侯爵。
只可惜侯爵大人并不领情,最前面的海关职员挨了个响亮的巴掌,后面跟进的两人也因为拿绷带速度太慢被唾了一脸。科伦面皮抽动,目光阴鸷,他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最终落到了两人离开的背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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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一川假设了许多情况,比如审问他袭击科伦侯爵的意图、耳环的秘密被发现……更糟的是,巴图在他的行李里偷偷放违禁品并且暴露目的。他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和应急方案,确保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活下去,但是……带他来到澡堂?
严格点说,应该是含有洗浴设施的贵宾休息室,还包含了十二种不同熏香。
全上海港都在担心北一川杀人快不快的时候,只有亲王大人关心他被撕毁的袖子和全是污泥的工装裤,简直荒诞至极。
“准备得匆忙,希望你别介意。”方载挥手赶走了满脸“殿下三思”的警卫人员,体贴地牵着北一川到浴室问他会不会用花洒。
“军团只是前线,士兵也不是未开化的猴……”北一川习惯性想要怼上几句,但立刻意识到对方的身份,说这话显然不太合适,幸好亲王殿下还在认真调节水温,看起来根本没注意他的大放厥词。
“好了,去洗吧。”
被轻轻推进淋浴间,北一川回头就看到方载斜倚在洗手台边,好整以暇地挑选着精油。许是察觉到北一川的视线,还抬眼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行吧,战场上哪有那么多讲究,又不是没光膀子给人看过。北一川倒也不在意,洗就洗,还有按摩浴缸呢。淋浴间的水汽氤氲,温暖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他撕掉脏衣,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过脸庞。
年轻士兵身体的每一寸都似乎在诉说着生命的蓬勃和力量,肌肉在皮肤下若隐若现,脊椎轮廓在肌肤下延伸,中上段两侧均匀地铺开大概十公分宽的几丁质,和手臂、小腿外侧等位置的几丁质不同,它们看起来更加坚硬,微微凸起,泛出类似金属的白灰色。
水珠顺着他身体的曲线滑落,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北一川沉浸在温暖的水流中,但直觉告诉他有人正悄无声息地接近。北一川紧绷肌肉,心跳加速,手指慢慢藏进头发里,骨刺蓄势待发。然而,就在准备发动攻击的瞬间,柔和的声音在水声中响起,带着一丝好奇:“这是什么?”
北一川的攻击动作停在半空。
一只微凉的手轻触了他的背部,手指羽毛似地抚过他背上的几丁质,带着一点点干燥的凉意。
“翅膀。”北一川的语气有些生硬。
军雌的外骨骼和翅膀通常被认为是没能完全摆脱野蛮的象征,雄性往往都非常厌恶这些蜕化痕迹,比如科伦·拜耳。或许方载也不例外,他很快就会要求我去做外骨骼切除。这个想法飞快地划过北一川的思绪,恶意喷涌而出,几乎立刻占据了头脑,以至于他根本没听清方载的下一句话。
“抱歉,”他只能说,“我有点走神,您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我看过军雌,在朝圣季的典礼上,他们的翅膀像披风一样披在身后,不像你这样……藏起来?”说到最后,方载似乎也有点迟疑,“你们的翅膀都可以收起来?”
“只有我可以。”北一川回答道,“大部分军雌是双翅、膜翅、蜻翅和鳞翅,我这种革翅目的比较少见。”
飞得也远不如他们厉害。
“我可以看看吗?”方载突然问,然后又立刻补充说,“如果你不觉得冒犯。”
北一川挑眉,为这句补充感到惊讶。亲王殿下坦然地直视着他,目光如同平静的湖面,他一直表现得温柔克制,毫无攻击性,以至于北一川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居然比自己还高半头。
他想了想,最后说:“您不觉得恶心的话。”
毕竟……也没必要为了这样的小事直接撕破脸。
答案当然是不。
北一川将它们从翅鞘中放出来,单一的浴室光源让膜翅显得更加轻盈透明,比起玻璃碎片更像高级丝绸。与生日宴会上精心设计安排的场面不同,现在他全身**,湿漉漉地站在花洒下面,而对方衣冠楚楚,姿态优雅。北一川微微抬起下巴,不落气势地回盯着方载眉心。
啧,这样近距离看,亲王大人的五官也未免好看得有些离谱了,他突然走神,理解了为什么亚雌们以不再蜕皮为傲,因为这会让他们的外形更加接近雄性。
而雄性就是审美标准。
并不在意北一川虎视眈眈的视线,方载伸出手指,点触描摹着翅脉,顺着它们移动到几丁质上。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些好像鳞片一样的结构,连被沾湿袖口也浑不在意。
虽然有些痒,但北一川一动没动,由着他研究。单就身体素质而言,军雌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北一川不认为在缺乏热兵器的情况下,亲王大人能给自己造成什么伤害。
“非常漂亮。”方载最后总结道,“它们折叠的方式也很巧妙。”
“谢谢?”北一川抖动翅膀,甩掉水珠和奇怪的触感。他指着淋浴间外面的毛巾示意亲王大人让让,方载却从善如流地拿起毛巾,将北一川整个裹起来抱到床边坐好,并开始给他擦头发。
“对不起。”他一边轻柔地按摩着北一川的头皮,让精油均匀抹过发丝,一边开口道歉,“我想着亲自来接你,所以没有回信,没想到会害你陷入那样的情况。”
北一川打了个喷嚏,香草、麝香和琥珀的混合带来了一种甜蜜气味,比起这个,北一川可能更喜欢对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调,没那么甜腻,闻起来像是漫步在一片未被打扰的森林,是树木和土壤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他突然抬手,扣住方载的手腕阻止他动作,然后抬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问:“要做吗?”
对方很明显的愣住了。
“我刚成年,事实上并没什么经验。”北一川快速说着,“我会尽量配合你,但如果还是无法令您满意,可以放我回军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