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庇护所不是件容易的事。
四座扭曲焦黑的基站像是被巨兽啃食后留下的残骸,结构和引雷针被熔毁得乱七八糟。阿尔塔夫蹲在其中一具“残骸”边上,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他握着一根木棍在沙土地面上涂涂画画,又反复用另一只手抹去。
“只能……先拆掉实验室了。”阿尔塔夫的声音很轻,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拆什么拆?”萧承原本在距离阿尔塔夫不远的位置清理碎石,闻言想也没想便反对起来,他丢掉手上的碎石块,一脚踩到阿尔塔夫的草图上,在其中一块标注着「星号」的部分碾了碾,“不许动实验室,那是你的心血。”
“但是能回收利用的材料太少了,下次雷暴来之前……”
“没有但是。”萧承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先集中资源修好一座,我和北一川去远一点的地方再找找,总能凑齐,你急什么?”
阿尔塔夫翕动了一下嘴唇,神色复杂的看着萧承,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时,北一川扶着方载慢慢从庇护所里走了出来。方载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即便带着吸氧设备让他看起来依旧十分虚弱,但眼神却不再是前些天那样涣散空洞的样子了。
“承哥,阿尔塔夫先生。”北一川招呼道。
萧承朝他们挥了挥两个手指头,算作打招呼。阿尔塔夫抬起头,原本也想招呼,但看见方载的瞬间却像是条件反射似的就要起身行礼。北一川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阿尔塔夫的胳膊,打断了他习惯性的动作。
“不、不好意思……习惯了。”阿尔塔夫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鼻尖。
“阿尔塔夫先生,这里并没有亲王。”方载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病中的沙哑,他说着侧过头,目光落到了这片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沙土地上:“你在计算修复避雷井的材料?”
“嗯。”阿尔塔夫苦恼的点点头,“材料不太够,还在想办法。”
“我算过电流量。”方载扶着北一川也慢慢地蹲下来,用他刚恢复了一点功能的手指接过阿尔塔夫的木棍,在草图上几个位置点了点,“雷暴的能量流主要循着这几条地脉走向。所以,我们不需要在原地重建。这里、和这里。如果调整避雷井的位置,我们只要修复两座就可以了。”
阿尔塔夫本来正愁眉苦脸地咬着自己的指关节,听到方载的话,视线也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思绪流转间,他的眼睛慢慢地瞪大,眼神也一点点地变得明亮起来。
方载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同样因为惊讶而有些发愣的萧承,问道:“萧承先生,这两个位置,有可以利用的、现成的矿井吗?”
萧承挠了挠头,似乎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庇护所附近的地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边这个……应该有,但另一个位置我不确定。”
“也有。”一直沉默的北一川突然开口,口气笃定,“昨天在逃命的时候我看到了,有一座,但高度不够,我们需要加长地面引雷针的部分。”
“这个我来解决。”阿尔塔夫终于放过了自己的食指关节,两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方载,“2号和5号矿井的避雷针焊接一下还可以用,阿承和小川帮帮忙拖过去,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没问题。”萧承显然是个行动派,这边方案才定下,他已经一把勾住了北一川的肩膀,拖着他朝着矿井残骸的方向走去,北一川嫌弃地扒拉了两下还没扒拉开,也只能随他去。
“阿尔,新的材料需求算快点哈!”
“知道啦知道啦!”阿尔塔夫蹲在沙地上,兴奋地在换了个位置重新涂画起来,各种金属部件、电缆、电容、绝缘材料等一样一样地在地面上被罗列出来,时不时还会擦掉一些进行修改,像是将脑子里构建的那个虚拟避雷井一点点地“倾倒”出来。
方载看着他验算,微微笑了笑。他的视线扫过了阿尔塔夫蜷缩着的背影,又落向了自己面前这块“旧清单”,经过他的改写后,“旧清单”的一部分已经被覆盖了,还有一部分大概因为刚才被萧承踩过,沙砾微微塌陷,让阿尔塔夫的字迹变得有些凌乱。
但其中几个字符突然抓住了他的注意力——极低温冷冻槽、遗传…筛查接口,还有一个什么什么“调节阀”。
这大概是阿尔塔夫计划用来拆解补充「原材料」的设备。但是……方载静静地凝视了几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些设备之间,似乎可以构成某种他十分熟悉的,用以进行“生殖”研究的实验链路。
他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着阿尔塔夫,对方依然专注于自己的任务,显然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阿尔塔夫先生?”方载沉默了片刻,换上温和的口吻询问道:“阿尔塔夫先生,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比如……整理一下可能用到的设备之类?”
“啊?好啊好啊!”阿尔塔夫头也没抬起,胡乱指了个方向,“设备间的门在那边,麻烦你了,方载先生,我算好这个就来!”
方载微微颔首,起身向设备间走去。
他没有回头,脚步慢慢地落在沙地上,发出一声声轻响。地表环境炽热,雷暴留下的焦糊味依然残留在空气中,那是制氧机也无法过滤掉的味道,正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现在所处的“现实”。
但那些设备,和这个“现实”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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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张开手掌撸过额头,把所有被汗水沾湿的碎发全都压向脑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了看同样因为清理碎石头而弄得蓬头垢面的北一川一眼,萧承突然想到了什么。
“要不你也帮我剪头发吧。”他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提议,“我看你给方载剪得就不错。”
“你以前怎么弄的?”北一川两只手握紧一段金属杆,一边努力将它从废墟中往外拔一边问。
“自己剪呗。”萧承凑到他身边搭手,北一川顺势上下打量了一圈他乱七八糟的脑袋,渐渐浮起一抹嫌弃的笑容。
“难怪……跟被狗啃了似的。”
萧承:“……”
这臭小子,怎么感觉越来越皮了?
“皮痒了是吧,觉得方载醒了,能给你撑腰了。”萧承伸手作势要打,北一川笑嘻嘻地跳开,躲过了这一巴掌。
挥空一击萧承也不生气,反正想揍北一川随时都有机会,他也不是真的生气。方载醒来后,北一川肉眼可见地轻松了许多,和刚从救生舱里出来,浑身是刺,随时打算拼命的样子相比,现在的北一川顶多也就是虚张声势地张牙舞爪,萧承嗤笑了一声,并没有继续追击他。
对于方载这位雄性,要说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也不客观。作为一个正统的军雌,萧承从来没有在宣传读物和电影之外的地方见过雄性。对他们来说,雄性更像是某种梦幻般的存在,是被文化和教育虚构出来的“完美对象”:地位尊贵、数量稀少,外貌优雅而精致,没有谁能够抗拒他们的吸引力。
亚雌之所以被认为比军雌更“美丽”,也正是因为他们不蜕化,外观更接近雄性。甚至在军团内部那些更受欢迎的军雌,多半也是蜕化不完全,或者外骨骼颜色浅淡,不易被察觉的个体——比如北一川。
但萧承扪心自问,在知道方载是雄性的瞬间,除了好奇,他的脑子里并没有生出任何旖旎的念头,甚至还有些嫌弃。
萧承将视线重新落回到了北一川身上,注意到对方微微泛红的眼尾,他突然想到了某种离谱的可能性。
“那个,我就单纯问问……”他凑近北一川耳边,压低声音,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和方载上床,是特别舒服吗?”
北一川脚下一滑,整个人“哗啦”一声滚进了碎石堆里。
他从碎石堆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垂着头,狼狈地拍着身上尘土,只有露出的两个耳朵变得绯红。萧承越看越觉得有趣,嘴角那抹欠揍的笑容越发明显起来:“怎么,被我说中了?啧啧啧,还让人挺想试试的。”
北一川的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萧承的笑容还没完全收敛,一股凌厉的拳风已经径直冲向了他的面门。他下意识地侧头躲过,同时抬起手臂“砰”的一声格挡住来自北一川的偷袭。
“这么开不起玩笑?!”萧承被震得手臂发麻,嘴上还在调侃,眼神却已经认真了起来。
北一川根本不理会他,他的攻击如狂风暴雨,拳、腿、膝、肘,每一个动作都简练而致命,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带着狠厉的杀气。
萧承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逼得连连后退,他惊讶于北一川的爆发力,这小子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强悍,不愧是刻耳柏诺斯的疯狗。他不再单纯格挡,而是换成了小幅度的闪避,像是在逗弄幼崽,又或者是在试探北一川的极限。
“就这点力气?”萧承游刃有余地躲过一记扫堂腿,闪过北一川身侧时还没忘记嘴贫。
北一川没回答,他利落地反身推出右掌,带着破空声狠辣地追击向萧承。萧承不再闪避,他的左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握住了北一川的手腕,然后顺势向前一压,带着一股属于成年军雌的绝对力量,将北一川死死撞压在岩壁上。
“咔擦”一声,岩壁被撞得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当灰尘散去,北一川的骨刺也停留在萧承太阳穴不到一公分的位置,因为主人的呼吸而微微颤抖着。
“阿尔塔夫。”北一川喘着气,突然说出阿尔塔夫的名字。
萧承微愣,没反应过来他干嘛提阿尔塔夫。
北一川继续挑衅:“我们都知道,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担任使节。可你呢,一个被俘的,来自加百列的奴隶。”
“他为什么要为你放弃一切,因为你在床上特别卖力吗?”他学着萧承的口气,一字一句,不客气得像是砸在冰面上的石子。
萧承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那副欠揍的笑容、看好戏的悠闲,以及浑身挥之不去、玩世不恭的痞气,全都像是被冻住的潮水,迅速地从他脸上退却。
“我……”他张张嘴,松开桎梏住北一川的手,狼狈的后退回安全距离。
“我很抱歉。”萧承揉了把自己的脸,看起来有些沮丧,“我不是想要冒犯,该死、阿尔塔夫也教训过我很多次了,这种死毛病……我真的很抱歉,不会有下次了。”
北一川甩了甩胳膊,手掌按在左肩上用力,把稍微有一点脱臼的肩膀按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我接受。”他说,“我也很抱歉,不应该揣度你和阿尔塔夫的关系。”
“我自作自受。”萧承耸了耸肩,“不过我和阿尔塔夫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嗯,比较复杂。”
北一川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低下头按了按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很快,而他也很清楚,那绝不仅仅是因为和萧承动手后带来的。
方载……萧承那句粗俗又直白的话不合时宜地又跳回北一川的脑海,顺带从记忆深处翻出来过去仅有那几次关于接吻的回忆。
「不是很能耐吗?」
「可能我在以权谋私。」
「答应你的自由,我给你了。」
「你的生命和我一样重要。」
方载那双始终大雾磅礴的灰眼睛,似乎在他没有察觉到的一个又一个时刻,将视线沉默而隐蔽地汇聚到了他的灵魂上。
「我选择你。」他说。
北一川无意识地抬起手,交叠着按压住自己的嘴唇。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要孵化出来了,要奔涌着,歌唱着,从他的胸口生长蔓延,盛放出艳丽的花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