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拼不出一个健康完整的。”
灼痕斑斑的中控台前,萧承坐在地板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同时,还没忘记调侃一圈同样惨不忍睹的其他人。唯一能走动的阿尔塔夫正在忙着安装安全模块,他只有脑袋被砸了几下,至少外观还算勉强正常,但看他插了三次才将安全模块对准卡槽的动作就知道,阿尔塔夫现在的脑子可能也并不是很清楚。
北一川并没有搭理萧承,他跪坐在方载面前,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手上的烧伤。
明明这是一双……这应该是一双端着精致陶瓷杯子,翻过纸质书籍,捏住镀金钢笔,在实验报告中签名的手,现在它们却像一段干裂崩坏的枯木。
如果以后……他再也不能做精密实验了怎么办?
北一川心中又生起一股无名火,他说不好是因为突然提前的雷暴,还是因为方载轻率对待自身的行为……生命、我们之间的生命,怎么可能是等价的呢?
他堵着这口气,将修复凝胶覆盖上对方焦黑的皮肤,方载的眉头轻微收缩了一下,喉咙口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北一川抬眼就看见方载半昏迷的恍惚模样,想要骂人的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点,在修复药剂慢慢扩散的清凉气味中,那些火气似乎正在慢慢地淡去,却留下一股盘桓不去的酸涩。
当肾上腺激素消退后,方载的状态便肉眼可见地下落,前后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他便重新回到了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阿尔塔夫检查过,说应该意识还是清醒的,可能是因为生理负担太重,所以无法及时给出反应。他安慰北一川说也不用太担心,因为方载之前给救生舱配的所有零配件都是顶级,包括医疗包,其中自然也有应对烧伤的治疗手段。
说到医疗包,萧承也是用上了顶级的翅膜修复液,以至于他因为担心把修复液蹭到衣服上浪费掉,整个治疗过程中都像个扑棱大蛾子一样张开翅膀。
现在,阿尔塔夫还在忙碌,方载晕晕乎乎地给不出什么反应,萧承的调侃无人响应,他只能又朝着北一川蹭过去点,带着好奇和敬畏地问:“我说,这家伙真的是雄性?”
北一川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非常轻地“嗯”了一声。既然使用了摩西,那么方载想来也已经做好了暴露的准备,而在经历了这场雷暴后,如果阿尔塔夫和萧承依然决定要“出卖”他们……光是这个想法就让北一川有点难受。
那声“嗯”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萧承立刻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看起来除了比亚雌高一点也没什么不同嘛…好吧我承认他比阿尔塔夫强壮,但那还是因为阿尔太弱,我说过很多次要多吃点东西,但他就是太挑食了。”
北一川抬眼瞥了萧承一眼。
“就是皇帝来了我也是这个观点。”萧承回瞪了北一川一眼,说着将胳膊肘撑在大腿上,托着脸,龇牙咧嘴地“啧”了一声:“论强壮不如军雌,论可爱也不如亚雌,也不知道稀罕个什么劲儿。”
“人家也不需要你稀罕!”阿尔塔夫拿着绷带从背后敲了敲萧承的头,打断他吐槽,在他假装吃痛的时候转到前面,坐在了萧承和北一川中间。
“你忙完了?”北一川问阿尔塔夫。
阿尔塔夫点了点头。
“我们正在被加百列悬赏。”他突然对北一川说,“因为萧承是加百列的奴隶,我趁着朝圣季的时候,背叛了米拉山,带着他一起逃跑了。”
北一川震惊得险些扯乱包扎好的绷带。
“你干嘛突然说这个?”他问,有些慌张的看了萧承一眼,但萧承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似乎对阿尔塔夫的行为早就有了预感,并不为此感到惊讶。
“等价交换。”阿尔塔夫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刮了刮自己的鼻子,“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把你出卖给军团或者米拉山,因为我们俩也都是通缉犯。”
北一川张了张嘴,他应该要说点什么,但只发出来一声零碎的音节。之前萧承提到被加百列悬赏的时候北一川并不觉得有什么惊讶,军团之间复杂又混乱,挂悬赏和吃饭睡觉一样随便,就像刻耳柏诺斯的任务大厅里也挂着好几个大军团司令的悬赏一样,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但奴隶是不一样的——军团唯一的奴隶来源,就是吞并另一个军团,将对方的士兵变成奴隶。萧承的职位不低……为什么还会被俘虏?而且,亚雌背叛米拉山……为什么?米拉山物资丰富,也没有战乱,更别提亚雌本身也不具备军雌这样的生存能力……主动背叛米拉山,在朝圣季的时候带着一个军雌逃跑,既不理智,也不合理,荒诞得难以置信。
等等,朝圣季?
朝圣季是军团和米拉山集中交换资源时期的统称,军团主舰会停留在星系外围,由米拉山方面统一将交换资源送至军团。只有在这个时候,亚雌才能作为米拉山的使节踏进军团的舰群,也才能有机会接触到军雌。
“你……您是使节?”突然意识到这个,北一川结结巴巴的问。
阿尔塔夫尴尬地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解释说:“使节只是运输物资时的临时称呼,不需要使用‘您’来称呼我。我们的庇护所就是用那时候的运输舰为主体改造的,它坏掉了,不能再继续航行。”
“能飞的话谁会在这儿降落。”萧承跟着吐槽,“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知道你可能还有很多问题。”阿尔塔夫轻轻拍了拍萧承打断他吐槽,对北一川说。他的目光落到了方载身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看起来有些温柔的怀念,他说:“但是……等雷暴过去吧,也等……亲王殿下清醒过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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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雷暴结束后,处理好外伤的北一川和萧承将方载安置回病房,然后配合阿尔塔夫大概收拾了一下庇护所,清点了损失。和被炸掉的四台避雷井相比,庇护所内部的损失已经不能激起阿尔塔夫内心一丝丝的波动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宣称的。
但某种看不见的压力似乎都压在了这个小个子亚雌的身上……他看着被砸凹外壳的制氧机、断了的通风管道、滤芯撒一地的净水器……眼神还是一点点变成了瘆人的空白。
“嘿,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萧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把下巴搁到了阿尔塔夫头顶,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不就是再来一次么,多大点儿事。”
他又对着还愣在一边北一川挥挥手,示意他先去休息:“去看看那位伤患吧,接下来的明天再说。”
北一川理解地点头,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一步步挪回到病房。
房间里很安静。
北一川放轻脚步走进去,仗着军雌优秀的视觉能力,他看到床上的人影动了动……方载已经醒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放松涌上心头,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床边,正想要开口,眼前却闪过一抹锋利的金属寒光,让他瞬间血液倒流,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方载醒了,正斜斜地靠在床头的墙壁上,用那双被绷带包裹得像个粽子的手,笨拙而费力地夹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锐利金属片,颤颤巍巍地……对着自己的喉咙。
“你在干嘛?!”
一声压抑着恐惧的怒吼从北一川喉咙里爆发出来,他想也没想便猛扑上去,死死拽住金属片锋利的锐面,顷刻之间,体腔液和血丝混合在一起,顺着他的指缝间滑落。但北一川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方载,眼中的白膜翻开,八颗复瞳因为震怒而轻颤着。
“疯了吗?你还想死?”
“松开!”方载似乎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一丝愕然。他立刻松开金属片,反而想要去掰开北一川的手指头,“我没有想要自杀,你的手,快松开。”
“那你在做什么?!”北一川低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从伊甸园离开后你就不对劲,先是摆出是一副冷静克制的样子,但是所有……你所有的决定都不对劲,你到底想干什么?”
“……剪头发。”方载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慢慢地露出一点无奈,他缓缓地叹了口气,用拳头指了指自己头顶,那头曾经丝绸般顺滑的长发,此刻和各种灰尘、焦油、血污粘连成一片,在电击下变得焦黑混乱,像一丛枯草,“它们黏住了,不舒服,我想要割掉。”
北一川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误解了什么。明明只是剪头发这样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现在这样的境况和心绪中,却呈现出这样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自残般恐怖的形态来。
“对不起。”北一川绷紧的肩膀松垮下来,手指也慢慢松开,金属片“咣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他低下头,退开两步,没有去看方载的眼睛。
“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方载突然轻轻地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北一川愣住了。
“推论和实验失败是学术常态,我并没有那么脆弱。老师……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但我对找到真相已经无能为力,还有夏娃的事,我确实受到了很大的震动……那种,足以让我停下来的震动。”
“但北一川,我不是会停留在原地的人。”
“也许我的途径发生了偏差,但我并不会因此怀疑自身的价值。我所有的选择……不是出于牺牲、愧疚或者生无可恋后的随波逐流,北一川,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我选择你。”
——在所有数据、理论、历史和宏大理想构成的抽象世界崩溃后,我选择具体而真实的你。
黑暗中,北一川所有的复眼都因为震惊瞪大了,方载身上所有的温度成像,生物电信号,血液和呼吸的节奏,伴随着那声“选择”,变成了某种沉甸甸的真实,那股滔天的怒火和恐惧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无影,最后只剩下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着心疼和酸楚的情绪还在他的胸口沉浮。
“我……我也很抱歉。”他单膝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方载一缕焦黑的长发,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头也哽咽得厉害,“我很抱歉,你明明,你明明不用经历这些的……在米拉山,你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你才卷入这一切……”
“停止自我抱怨好吗?”方载低下头,抵住他的额头笑起来,不是在米拉山上时那种优雅而冠冕堂皇的笑容,而是狼狈的,脏兮兮的,疲惫但真挚的:“在米拉山,我也拿不到想要的档案,得不到追求的答案,北一川,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但是——”
“不用为打翻的牛奶哭泣。”他打断北一川,视线瞥向了地板上的金属片,问道,“你愿意帮我剪头发吗?”
“……当然,当然。”北一川慌慌张张地把那块金属片捡起来,扯出上衣下摆仔细地擦拭干净上面自己留下的血迹。冰冷的金属握在手里,锋利的边缘依旧硌着他还没愈合的伤口,但他并不在意。
“我愿意。”他深吸口气,郑重地回答。
北一川凑得离方载更近了些,一股混杂着药剂清香和电击后的焦糊味道从对方身上传来,萦绕在他的鼻尖。他指尖微微发抖,笨拙又专注地一缕缕割断打结的发丝,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随着长发一缕缕轻飘飘地落到地面上,方载身上那种惯常的雍容和疏离似乎也在渐渐褪去,反而多出了一份属于青年人的凌厉。
当最后一缕焦发落下,北一川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颈侧温热的皮肤,忽然听到方载低低的一声轻笑,他抬头不解的看过去,只见方载微闭着眼,嘴角确实是轻微上扬着的。
他突然意识到,发烫的,其实不仅仅是对方的皮肤。
还有自己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