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川几乎是跑着冲进房间的。
阿尔塔夫还在跟在后面兴奋地念叨着,但他一句话都没听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床上,那个正在缓慢坐起身的身影上。
方载醒了。
他看起来还有些迷糊,下意识地摸向耳后,大概因为头晕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手指又掠过了耳朵,向上按住了太阳穴的位置。
“现在感觉怎么样?”阿尔塔夫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手电筒,点亮后在方载眼睛前晃了晃,观察他的瞳孔收缩反应。
方载面无表情的环视了所有人一圈,眼神中的困惑十分明显。
“不会吧,他失忆了?”萧承凑到北一川耳边,用手挡住嘴唇,但完全没有压低声音地问。北一川立刻撞了他一下,低声骂了句“闭嘴”。
他走到床头蹲下,仰头看着方载,两只手搭在床沿上,他不相信萧承的鬼话,那种剧情也未免太狗血了一点,但是……北一川依然不可控制地感到紧张,指尖也无意识地紧紧扣住了被褥。
“你……你还知道我是谁吗?”他问,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干涩。
方载的视线落回到他脸上,按住太阳穴的手也慢慢放下,最终在北一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北一川,你是不是傻,别人说什么都信?”
北一川抓住他的手贴到了脸颊上,眼眶有些发热。他不是柔软的人,像是有溪或者阿尔塔夫那种,会因为这种事情感动。但他确实……确实,在这一刻,突然开始感谢宇宙中可能存在神明。
另一边,阿尔塔夫感动的抓起萧承的袖子擦眼睛,萧承试图抗争但无果,也就随他去了。
“我们先出去了,你聊差不多了就出来继续干活。”他给北一川打了声招呼,接着一挥手便拦腰把阿尔塔夫扛起来,带着容易感情用事的亚雌同伴离开了这间临时病房。
阿尔塔夫依然很动容,被萧承丢回地板之后还在感慨生命的坚韧,萧承完全不想理会——他们已经在这颗荒星上生活了三年,对于阿尔塔夫这种性格,他已经完全具备了免疫能力。
只是以前萧承以为这是亚雌的共性,但那个刚醒来的“亚雌”看起来感觉却和阿尔塔夫明显不同,说起来,他也比阿尔塔夫高很多……萧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阿尔塔夫。
“我说……”萧承捏着下巴,迟疑地开口问,“那个家伙没有蜕化痕迹,应该是亚雌吧?”
“嗯?”阿尔塔夫终于停止了感慨,有些狐疑的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萧承把阿尔塔夫拉起来站好,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
阿尔塔夫还没到他胸口,而那个“亚雌”看起来却比北一川更高。虽然说北一川在军雌性中也算是娇小,但萧承记得很清楚,北一川比阿尔塔夫高出至少半颗头,这样对比的话,那个“亚雌”的身高至少也能到自己眉眼位置。
亚雌能长到这么高吗?在此之前,萧承只见过阿尔塔夫这一个亚雌,并不具备分辨的经验,但他依然直觉地感到不对劲。
阿尔塔夫愣了半秒,脸色慢慢开始涨红起来,从萧承的高度只能看见他越鼓越高的腮帮子。
“萧承……你的意思就是说我是矮冬瓜咯……”
“我没有——嗷!”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尔塔夫跳起来一把捏住了耳朵。
“救生舱拆完了吗,你就在这里当侦探!!你是不是太闲了!”阿尔塔夫冲着萧承咆哮,只是大概因为是亚雌的缘故,就算认真咆哮,听起来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无能狂怒。但阿尔塔夫的动作干净利落,他拽着萧承就朝拆剩下的救生舱走,一副「今天拾荒前必须当着我的面干完这些活儿」的架势。
倒也不是阿尔塔夫在故意找事,庇护所一下子多了两张嘴,各种资源的消耗速度明显加快,许多事都耽误不起,他们并没有足够的、可以承受波动的储备。
“制氧系统还能用吗?”阿尔塔夫朝着救生舱内腔探头探脑的问道。
“不能,电解核心溶了,”萧承靠坐上救生舱侧面,指给阿尔塔夫看,“但是救生舱核心主板我看着还能用。”
“拆出来给我看看。”阿尔塔夫回答道,说到关乎生计的问题,两个人都严肃了不少,“正好可以给主控台升级一下。”
“缓冲胶我也回收了不少。”萧承一边麻利的拆卸一边唠叨着,“电容模块问题不大,微离子水体净化也能修修继续用……惊喜是常备药物,他俩给救生舱里准备了不少。”
“那还真是不错。”阿尔塔夫美滋滋的接过主板,就在这时候,照明设备突然闪闭,原本的设备底噪也全都消失,只剩下一长声低频电子音。
这似乎并不是罕见,萧承熟练地张开复眼,嘱咐阿尔塔夫待在原地别动后便飞向了庇护所外侧,几秒钟后,整个基地又重新恢复了照明。
短暂的断电显然也惊动了北一川和方载两人,当萧承灰扑扑的身影回到庇护所门口时,北一川也扶着方载来到了大厅。
“发生了什么事?”北一川看着萧承严肃的样子,有些紧张地问道。
“监控显示雷暴提前了,静电量增大,再加上这两天用电增加,自动导流系统的安全模块短路了。”萧承言简意赅地回答,但原本那副还算平静,或者说习以为常的表情却被一股无声的凝重掩盖,他挠了一把头发,有些烦躁:“我得出去一趟。”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争分夺秒的开始朝自己身上套外出防护,注意到北一川和方载的疑惑,阿尔塔夫简要的解释了几句。
这颗荒星大气稀薄,电离层异常,每个月都会发生几次雷暴,那是一种类似暴雨的天气,只是落下的并不是雨水,而是闪电。而庇护所并不能承担被闪电击中的风险。
“所以我们有一套引雷设备,将可能击中我们的闪电引去其他位置……但是预测雷电方向、放电时序、电压调节系统等等都很复杂,”阿尔塔夫说,“所以需要使用自动导流系统处理。”
“这么重要的组件没有库存吗?”方载问。
闻言,萧承发出一声嗤笑,抬眼看了这位奇怪的“亚雌”一眼,口气中有些轻蔑:“米拉山的贵族老爷,您以为这里是哪儿?物资丰富到可以放在仓库里闲置?”
“抱歉。”方载的道歉很坦然,“是我妄言了……空窗期还有多久?”
“大概两个来小时。”萧承蹲下身,开始朝靴子里塞强光手电,“把你多余的担心吞回肚子里,我知道每个‘库存’的位置,直接去拆就行,这种程度,还死不了人呢。”
“其实平常安全模块也没那么容易坏……”阿尔塔夫有些沮丧,“是我没有考虑负荷变动,也没做好监控。”
“我和萧承一起出去。”北一川突然上前,说完又下意识地看了眼方载,补了一句:“能快一点。”
这话有些出乎萧承的意料,他夸张地吹了声口哨:“哟,还算有种。”
一侧的阿尔塔夫满脸欲言又止,只能沉默着飞快地捡出另外一套防护装备递给北一川——他说那些话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北一川内疚,让他主动出力的……他只是,科普癖又发作了而已。
萧承从来都不耐烦听他啰嗦,对任何理论都不屑一顾,打着“只要你搞得懂就行”当借口。但自己总会有照顾不到的时候,任何技术,还是要大家都会才更加稳妥吧?他只是一时间没控制住……嘴巴又比脑子先动了。
“别担心。”北一川主动接过了那些装备,麻利地穿戴起来。
阿尔塔夫想要解释些什么,但也明白这种争分夺秒的情况下任何啰嗦都没有意义,只能默默努力往北一川的防护服里又多塞了几包缓冲凝胶,这种东西绝缘性很好,也算是增强了一下防护。
“一定要抓紧时间回来,就算没有拿到东西也要准时回来。”阿尔塔夫最后说,“偶尔一次不用引流,也不见得会被击中。”
萧承无所谓地点点头表示听到了,北一川也回身和方载拥抱了一下。萧承率先振翅而去,北一川紧跟着打开膜翅,飞快跟上。
“他们会没事的。”方载勉力走到阿尔塔夫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口气冷冰冰的,也听不出是不是在安慰。阿尔塔夫苦着脸,勉强弯了一下嘴角当回应。当他试图搀扶方载回病房时,方载却突然反手,抓住了阿尔塔夫的手腕。
“除了自动导流系统,其实也有手动系统,对吧?”方载半敛着眼皮,盯着阿尔塔夫的视线满是压迫力。
阿尔塔夫有些迟疑:“有是有,但是……”
“带我去。”方载打断他,口气里带上了命令的语气。
“你冷静一点……”阿尔塔夫挣扎着试图劝方载放弃这个可怕的念头,“人脑不可能计算出引流方案,手操系统是不现实的。”而且这里也没有足够的防护设备,手操过程中还有很大概率被电击,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带我去,”方载喃喃道,“……但愿我们用不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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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中的萧承突然减速,他按住北一川的肩膀,示意深呼吸充满体内气囊。北一川困惑地照做了,接着,在离开矿井口的瞬间,他的耳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拍了一下。这里的空气稀薄而沉寂,即便已经张开了所有气孔,北一川也无法单单依靠直接呼吸得到足够的氧气。
“在这儿,什么都要省着用,”萧承笑起来,“接下来跟紧我,周围可没你以为的那么太平。”
北一川点点头,沉默着快速打量了一圈这颗星球的“脸”——这是一张皱缩、干裂、被矿坑和风蚀切开的脸。
庇护所所在的位置并不是这颗星球唯一的矿井,事实上,几乎在冲出井口的瞬间,北一川已经很难分辨出哪一个是「家门」……数不清的开采坑和矿井密密麻麻地遍布在这颗星球表面,许多边缘已经坍塌,露出参差不齐的破损轮廓,像是某种怪物啃噬后留下的伤口,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曾经的开采管线像是暴露在皮肤表面的断裂血管,在各个洞口之间串联,并最终汇聚向一座废弃基站的遗址。
“我在那里安装了一个小型信号接收台,用来监测可能路过的军团信号。”萧承指着那个基站告诉北一川,“现在我们去把它的安全模块拆回来。”
“好。”北一川愣愣地看着周遭满目疮痍,声音有些沉闷。这就是军团的生存方式,侵略、掠夺、吞噬一切,在刻耳柏诺斯的时候,北一川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他从来没有在搜刮完一切后,再回去那些被他们啃噬过的星球看一眼。
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星球会如何慢慢地死去。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萧承笑话他,口气活像是在调笑某个新兵蛋子,“你不是前线部队的吗?”
北一川收起情绪,瞥了萧承一眼,道:“你废话好多。”
萧承哈哈大笑起来,在低空滑翔路过一处巨大的开采坑时,他指着坑底开口问:“小屁孩,看到那些反光的东西了吗?”
“那就是残余的曦钛晶矿床。”他说,声音在飞行带来的厉风中被削得支离破碎,“这玩意儿在米拉山能卖上天价,你在那里的时候见到过吗?”
“我不喜欢珠宝。”北一川回答道,“米诺陶居然还留下了一部分?”
“挖不了了。”萧承嗤笑,“这些都在地脉上,再挖下去地核要炸,反应的空窗时长不够米诺陶撤退……怎么,你想带几块回去?”
北一川懒得搭理他,基站已经近在咫尺,但空气中也越发明显地泛起一股焦灼的味道。大半的天空被一颗衰老的红巨星残骸占据,越发昏暗的残照拖出一条烧焦的裂痕,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在距离地表更近的位置,稀薄的云层中也隐隐流窜起青紫色光线,时不时发出噼里叭啦的轻炸,那些闷响并不强烈,但依然能让人感到一股传递到骨子里的震颤。
北一川还听到了物体碰撞的声音,他低下头,发现是地表的碎石开始沿着同一个方向滑动,有些细微的粉尘甚至微微悬浮了起来。
电磁暴已经越来越近了。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了飞行速度,向着基站飞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