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矿洞之中,北一川并不能借助自然光的变化感知到时间。当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和方载两人时,他的神经似乎才终于能松懈下来一点。
得救了……但是,这里是哪里?
房间里十分昏暗,所谓的床铺看起来倒是有些眼熟,北一川闷头回忆了半天,才记起在朝圣季时见过的,米拉山交接运输舰里的长排座椅——这些床好像就是用它们拼接的。
一个亚雌,一个军雌,还有一艘运输舰?这个组合看起来似乎也不太正常。他拍了拍自己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往脸上泼了一把水……有股明显的锈味。
北一川擦干脸上的水珠,下意识抬头看向了虚掩着的门板。他轻手轻脚地贴近门口,透过粗糙焊接留下的缝隙向外窥探。
外面稍微亮一点,但看得出来是照明设备而不是自然光。那个叫萧承的军雌似乎正在收拾餐桌,阿尔塔夫则在救生舱前面捣鼓着,从北一川的位置并不能看清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前面两人交谈了什么,北一川只听到萧承问:“那还剩下多少?”
他尝试着又蹲低了一点,贴紧门板,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位人高马大的军雌在门口蹲下,问话的同时顺手从岩壁角落抓起一把沙子,像是在刷碗。
“明天拆开看看才能确定……不过这本来就是单人舱,制氧量有限,还护住了两个人,我估计剩余不多。”阿尔塔夫闷闷的声音从救生舱那一侧回应道,“幸好军雌有气囊,不然两个都活不成。”
“又是亏本买卖。”萧承冷哼道,“过几天,让那家伙跟我出去打猎。”
“他还没恢复呢。”
“我们刚掉下来时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萧承不为所动,“总之,庇护所不养闲人。”
北一川深吸口气,缓慢地握紧了拳头。门外脚步声渐远,萧承和阿尔塔夫似乎去处理其他事了,他靠着墙根滑坐下来,手掌贴在冰冷粗粝的岩石墙壁上,稍稍稳定自己的心绪。
这里的情况看起来也不太好,资源匮乏,人手有限,生存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靠着墙壁梳理了一会儿局势,忽然听见方载轻轻咳嗽了一声。北一川立刻起身,冲到床前俯身查看。方载并没有醒,他的手指在被褥上微微蜷缩着,仿佛在试图抓住什么,北一川下意识地握住那双苍白的手,这双手……比他记忆中的更加冰冷软绵。他向下微微用力,按压住方载的手腕,指腹下脉搏微弱,像一汪即将干涸的泉眼。
「北一川,答应你的自由,我给你了。」
跃迁前他对自己说的最后那句话犹在耳畔,那时候,方载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北一川并不恐惧死亡。
在军团的每一天,他都做好了死亡的准备,这是前线士兵的基本生存手册第一条:危险无处不在,死亡随时降临,每一次出手,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反击。
但现在,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
他恐惧于方载的选择。
“一般而言,你的生命才是更有价值的。”北一川呢喃道,“我的自由在它面前一文不值。”
军团看中阵亡率只是出于成本考虑,而不是因为士兵本身具备多高的价值,即便北一川并不吃这套,但他也承认,这是普世的、被当做常识的价值体系。
士兵是低值易耗品,战死是神授的唯一命运。
想要攒够功勋退役是离经背道的,拿着任务和军团做交易是缺乏使命感的。
会珍惜士兵的,只有士兵本身而已。
他一直都是这样相信着。
北一川的视线落到了方载毫无生气的脸上,喉咙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这不合理。”他慢慢滑跪坐在简陋的病床旁的地板上,侧着头趴在床沿上,声音中带着克制不住的茫然,“你可不可以醒过来,告诉我为什么?”
.
第二天。
清晨的到来悄无声息,庇护所中的灯光系统并不会模拟昼夜变换,大概是出于节约能源的考虑,阿尔塔夫会在“合适的”时候开启或者关闭它,北一川就是在灯光开启的一瞬间被惊醒的。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也可能只是在某个瞬间短暂的打了盹儿,像“断电”的那种。他第一反应是立刻查看方载的状态,和昨天差不多,昏迷不醒,但呼吸还算是规律。
北一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肩膀和腰椎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个被拆开又随手胡乱拼接回去的机器。他侧着压下腰,正想要拉伸,抬眼就看见了门口的萧承。
“出来,吃饭。”萧承随口丢下一句,转身就走。闻言,北一川犹豫了几秒钟,低头给方载掖好被角,然后飞快地跟了上去,昏暗灯光下甚至没留意到方载微微颤动的睫毛。
庇护所主厅比北一川想象的宽敞,能很清楚地看出来是用运输舰载货舱改造的,主厅中间搭了两个热源炉,其中一个上面的水壶正在冒热气。
挨着热源炉旁边的是一张用金属板交叉拼接得到的桌面,北一川认出来昨天他们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周围一圈则是几扇同样焊接粗糙的门,大概是其他房间。与之相对的,一些生活设备则被整齐地规划在载货仓的另外一边,大概是植物培养皿、发电机、净化器之类,它们大部分都被进行了相当大规模的改造,张牙舞爪的管道上搭着几条晾衣绳,歪歪斜斜地横跨过主厅一侧,灰扑扑的布料将设备们半遮半掩,北一川很难辨别出具体都有哪些。
“你的朋友醒过来了吗?”阿尔塔夫将勺子挨个放进碗里,体贴地将其中一碗递到北一川面前。
北一川愣了一下,双手接过碗,坐到了阿尔塔夫身边的空位上说:“还没有醒,谢谢你们。”
阿尔塔夫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别担心,”他安慰道,“应激后遗症每个人都不太一样,左右…也不会超过24小时,先观察一下。”
北一川点了点头,低头舀起一勺食物,闻了闻……像淀粉类的糊糊,但闻不出是什么原材料做的。他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两眼阿尔塔夫,似乎注意到北一川的视线,萧承突然将自己的碗丢到北一川面前,换走了他手上那碗,直接就着碗沿喝了一大口。
“小子,如果我们想弄死你……”萧承丢下碗,上身倾向北一川,手肘撑在膝盖上,用拇指反手指了指角落的救生舱,似笑非笑,“昨天你还在那玩意儿里的时候,机会更好。”
“抱歉。”北一川立刻道歉,“我只是——”
“没关系。”阿尔塔夫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谨慎是好事,这里谁身上都有秘密,没关系。”
北一川心底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愧疚,便开口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阿尔塔夫和萧承交换了一下视线,这次换成了萧承开口,他端起碗一边喝一边含糊地问道:“你以前在军团哪个位置,会做什么?”
“前线部队,近身格斗还可以。”北一川也端起碗,回答完萧承的话后低头尝了一口,糊糊没有什么味道,但也算不上难喝。
“你的亚雌朋友呢?”萧承又扬起下巴指了指方载的房间问。
北一川有点尴尬,但他并不打算纠正这个误会——雄性太过稀少,而北一川还不能信任眼前的两位,他避重就轻地回答说:“他以前在花园教书,教历史。”
“花园的课程还真是越来越丰富了,是黎离推广的?他的理想实……嗷!”阿尔塔夫好奇插嘴,与此同时,北一川感觉桌子不明显晃了一下,阿尔塔夫也突兀的停顿下来——在桌面下,他似乎被萧承踢了一脚。
“哈……我是说……”阿尔塔夫尴尬地抓了抓头发,生硬地给自己挽了个尊:“他在花园很有名嘛,毕竟是校长……”
“嗯。”北一川体谅的顺着阿尔塔夫往下闲聊起来,“亚雌们都很尊敬他。”
“哈哈,是、是哦?”阿尔塔夫僵硬地笑了两声,看起来真的十分不擅长社交场合下的虚与委蛇,只能无助地闪躲视线,向萧承发出了求救信号,而萧承视若罔闻,只是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随即端起碗大口吞咽起来。
……总觉得,阿尔塔夫有点可爱。北一川假装没看见两人的眉眼官司,刻意低头专心吃饭,留给阿尔塔夫更大的空间去“暗示”萧承说点什么。几秒钟后,大概阿尔塔夫的暗示终于获得成功,北一川听到萧承放下碗的声音,接着是他的邀请:“我等下打算把你们那个救生舱拆了,你来帮忙。”
北一川连忙点头,同样三两口吃完食物,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我吃完了。”
萧承瞥了眼干净的碗底,点了点头。他带着北一川把救生舱拖到门口的位置开始拆解,在北一川下意识弹出第四指节准备开撬的时候,萧承丢了一把螺丝小刀到他怀里。
“这里环境酸度高,外骨骼省着点用。”他嘴里叼着一根铁丝,含含糊糊地解释道。
北一川应了声,学着萧承的样子开始撬动救生舱的外壳,“这是哪儿?”他一边干活一边问。
“说不好,我只知道这里以前被米诺陶军团扫荡过。”萧承掰动着外壳的另外一半,在一声金属卡扣断裂的声响后,整个上半部分的外壳被拆卸下来。北一川主动把外壳搬去一旁,萧承一脚踩在救生舱露出的缺口边沿,将上半身钻进去拆卸里面的设备。
北一川环视了一圈门外那些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矿道,谨慎地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米诺陶?”虽然军团的数量只有一百六十二支,但要精准地锁定到某一个也不是看看矿坑残骸就能办到的。
萧承勾了勾嘴角,从舱内偏过脸看向北一川,笑得有些痞气:“一换一,怎样?”
北一川快速地闪动了一下眼中的白膜,随即点点头:“成交。”
萧承满意极了,他将刚拆出的一大团部件递给北一川,示意他继续拆分出滤芯:“剩余的矿渣显示这里是曦钛晶矿,就我记忆中,这种矿只有米诺陶找到过。现在到你了——为什么从米拉山出逃?”
“因为被诬陷刺杀雄性,没办法翻案。”北一川手上没停,脑子里却飞快地转动起来。军团之间并不和平,由于缺乏科研能力,大家几乎从不彼此交换资源——军团无法判断出资源的价值,也研究不出来新材料的使用方式,比起冒险和其他军团交易,不如直接和米拉山交换成熟的技术。
至少在北一川的认知中,各个军团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如果两个军团不得不在巡游中碰面,那结果只会是一场战争。它们彼此吞并,争夺资源、材料、武器和舰艇,俘虏对方的士兵用作奴隶。
宇宙中没有法律,刀尖之上即为道德。
但萧承知道其他军团交易资源的情况……北一川心下一凛,这几乎表明了萧承是某个军团的上层人物。那他为什么会和一个亚雌混迹在一起,还流落到这样开采后、被抛弃的荒星上?
“这里除了你们还有谁?”北一川思忖着提出了自己的下一个问题。
“没有其他‘同类’。”萧承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他拆解机器的动作下意识停顿了几秒,呢喃道:“以前也捡到过救生舱,但里面的人都没活下来……阿尔塔夫很伤心。”
“那你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北一川不解。
“嘿,轮到我提问了。”萧承瞥了他一眼,用改刀敲了敲救生舱以示抗议,危险的眯起眼睛反问:“你呢,为什么去米拉山——我知道现在不是朝圣季。”
就算是朝圣季,前线部队的士兵也不会被允许踏上米拉山本土。萧承当然知道这条规定,他问这个问题的本质……还是在怀疑方载的身份。
北一川吞咽了一口唾液,意识到这个问题容易暴露出太多信息。他不能确定……阿尔塔夫和萧承目前似乎很友好,但如果被发现方载是雄性…如果他们想要以此为条件投向某个军团、或者米拉山,自己未必打得过萧承。
不能透露太多信息,北一川谨慎地抿住嘴唇,开始思考要怎么糊弄过去。但萧承并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他紧紧盯着北一川,尽管看上去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那更像是猛兽在发起攻击前收敛气息的姿态。
“我……”北一川刚开口,词语才刚从唇齿间滚过,阿尔塔夫雀跃的声音已经突兀的插入了进来。
“快来啊!”阿尔塔夫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鸣叫道,“你的朋友醒过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