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 第25章 卵巢

卵巢的全名是孵化研究院，它比北一川想象中更加巨大。

椭圆形的主体结构在日光中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曲线结构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卵鞘，无数车辆在挑高层下穿梭，北一川认得那些是来往于米拉山各地的运卵车，它们被建筑巨大的半透明穹顶衬托得更加渺小，像是一群忙忙碌碌的工蚁。

至少北一川是这样认为的。

在治安署的“陪同”下，北一川和方载来到了卵巢，但方载并不能进去——这里是整个米拉山难得的“禁止雄性入内”区域，似乎也没什么官方理由，倒是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孵化”是不洁的事，因此不能让雄性踏足。

但这里看起来挺干净的……北一川不是很理解。

“不用害怕。”在进入卵巢前，方载仔仔细细整理着北一川的鬓角，啰嗦地嘱托着，“「害怕」的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等你结束出来，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北一川意味深长地看了方载一眼，他当然知道对方口中的“害怕”并不是真的指“害怕”，而是“行动”。

“我才不害怕呢。”他做作地、好像赌气一样嘟哝着瞥了方载一眼，“摩西会「笑话」我的。”——你不担心监控吗？

“它没那么聪明。”方载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去吧。”

北一川微微翻了个白眼，在治安署陪同人员看不见的地方掐了掐方载的胳膊：“你最好说到做到。”

卵巢整个建筑分为地上和底下两个部分，从公开信息来看，地下室两层，地面上七层，医疗中心和新生儿照护区在地上四楼，研究区域在六楼，而档案室和机房都在地下。方载和北一川分析过，他们需要的病案信息只是“古老”，本身涉密等级并不高，存放在档案库的概率远大于研究区域。

因此北一川打算先去负二层看看，如果真的那么倒霉……再考虑潜入六楼。

挑高大厅入口处的识别光柱在北一川等人靠近后亮起了代表“等待验证”的黄色，几秒钟后，两位工作人员在警卫队的陪同下到达了接待口。北一川谨慎地打量起警卫队员的装扮，看起来和标准武装态差不多，只是从他们行动时的脚步声判断，那些随身的武械应该都是实弹。

工作人员仔细校验了治安署提供的证明材料，还扫描比对了北一川的个人信息，在一整串冗长而详细的检查后，光柱终于变成了绿光，厚重的钢化玻璃门向两边滑动开，露出了不到两米的通道。

“北一川先生，请。”

卵巢的内部，安静得就像是水下。

地板是哑光的陶瓷，墙壁是奶白色的，镶嵌着柔和曲线的引导灯在天花板上向着远处延展，阳光透过顶部穹顶射入中央天井，投下一道道丁达尔光线，落在天井中央手持百合花的雕塑脸颊上。

卵巢的工作人员将北一川和治安署人员引导至天井前方的休息区域，礼貌地解释说，需要先去办理入院手续，请他们稍后。治安署方面似乎也很清楚卵巢的工作流程，他们分成了两波，一边配合卵巢登记，另一边继续监视着北一川，以防止他突然发疯。

但北一川其实很安静，他老老实实地待在休息区，只是好奇地四处张望。

在大厅右侧，一排排收卵窗口整齐地排列着，许多穿着和莫奈差不多工作服的送卵工人推着恒温箱和窗口人员进行交接，明明这么多人，却只有传送履带转动时轻微的摩擦声。

左侧则是几个办公室，看起来也是办理入院手续的地方，因为离开的那几人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但所有的办公室门都是关闭的，看不出里面具体都有些什么。

至于紧急出口……北一川的视线继续在大厅中打转，中央天井这里有一个玻璃竖梯，但看起来并不能通往地下区域。倒是办公室深处似乎还有电梯运行的动静，北一川在心里默默回忆起方载搜寻到的卵巢消防路线平面图，预估着电梯和楼梯的位置。

还有……监控。

他抬起头，视线在大厅中游走，监控差不多也是常规布置，看起来卵巢重要的安防工作都在内外交接的位置，单纯就内部而言，倒也普通。

“你在看什么？”陪同监控北一川的治安署人员突然质问道。

北一川余光一瞥，看到展示墙壁上一排照片，便随便扯了个借口：“那些照片是什么？”

“卵巢历代所长。”治安署人员不耐烦地回答，“别到处乱看。”

“对不起。”北一川老老实实地点点头，露出了乖巧的笑容，“我只是觉得有点儿不对称，看得我强迫症都犯了。”

“有什么奇怪的。”治安署人员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说道，“一共十七位所长，单数，怎么对称？”

“哦。”北一川点点头，笑眯眯地弯了弯眼睛——这不是更有意思了吗，那墙壁上，明明只有十六张照片。

就在这时，北一川注意到玻璃竖梯降落在中央天井，又有几位看起来级别更高的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冲到了入口处。这次北一川没有好奇心过剩地去打探，他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发呆，却突然听到一群人走到了自己身边。

“怎么，入院手续还没弄完？”

是黎离。

他带着好几位亚雌医师，其中居然还有北一川在白蔷薇疗养院见过的，负责治疗有溪的外伤专家。

“校长？”北一川的表情扭成了一团，好吧，很显然，方载的小计划成功了，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您怎么来了？”

“方载亲王担心你的状况，拜托我送几位专家过来会诊。”黎离不动声色地转动了一下手腕，算作介绍，“虽然缺乏生殖科方向的经验，但在外科方面，白蔷薇还算做得不错。”

“麻烦您了。”北一川装着乖巧的样子道谢。

·

孵化研究院五楼，会议室。

明明北一川是主角，但在联合会诊的讨论里，他根本插不上话。卵巢方面提议使用高分辨率X光评估骨骼位置与节点，白蔷薇方面就立刻建议增加7T-MRI成像，以详细评估骨骼下隐藏的交错神经节点；卵巢方面表示需要提取体腔液分析生化指标，白蔷薇就提醒心肺供能评估时应当考虑蜕化差异，用压感响应图谱来取代传统ECG……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看来卵巢方面并没有做好详细的术前准备，既如此，手术室及相关设备的安全评估最好也再做一次。”黎离要求道，“来一组人，我们去看看。”

“黎校长。”卵巢现任所长几乎已经按捺不住怒火了，“卵巢并不归属花园管理。”

“那又如何。”黎离强势地笑起来，冰蓝色的瞳孔看起来十分凌厉。

“亲王要求白蔷薇协助，而代皇帝陛下也同意了。”他按着桌面微微俯身，看起来特别像某些贪婪的政客：“这么珍贵的病例，卵巢想要独吞，也要考虑考虑吞不吞得下。”

北一川瞠目结舌，甚至怀疑黎离被方载鬼上身了，这样的黎离和他印象中的样子完全大相径庭。他坐在会议室的小角落，偷偷摸摸地给方载发信息。

「这很正常。」方载很快回复了他，「卵巢和花园之争持续了几十年，不强势一些，黎离也插不进手。」

「卵巢这么特别吗？」北一川疑惑地问。

「确实很特别。」方载只回了五个字。北一川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似乎不打算细说了，正准备继续追问，就看见屏幕上跳出来一长段“科普”内容。

「孵化研究院（俗称“卵巢”）：孵化研究院建立在第一个族群据点的遗址上，保存着从第一代开始的孵化数据与资料。据史料记载，孵化研究院从建设之初就由雌性负责，是唯一一个不由雄性主持工作，而由皇帝直接授权雌性管理的结构。——来自你的万能小助手摩西(＾_＾)」

北一川盯着摩西最后那个笑脸表情，感到一阵无语。

「联合会诊还没结束吗？」方载又问。

「应该快了吧。」北一川抬起头看了一圈，「黎离已经带队出去检查手术室和设备了。」

「好。」屏幕上跳出了简短的回复。北一川盯着这个字，脑子里似乎自然而然地冒出来方载的口气，他应该是笑着的，也许还带着一点胜券在握，或许还会微微偏头，长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一部分光线，让半张脸被阴影晕染。

北一川甩了甩头，把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联想扔出脑海。「先不聊了。」他慢吞吞地打字回复，「我要去做检查了。」

「知道了，一切顺利。」

·

“咔哒。”

随着一声清响，北一川的病房门悄悄滑开了一条缝隙，夜幕已深，最后一班查房的护士也回到了值班室休息。在昏暗的夜色中，整个四楼走廊里只剩下紧急通道指示牌的微弱荧光，活像黑暗中的一双双眼睛。

但这对北一川来说并没有什么困扰。他微微打开复眼，风、热残留、在埋藏线路里奔腾的电流顿时全部清晰可见，他巧妙地踩着监控死角，靠近了天井位置。

通讯器亮起来的第一秒，方载就接听了电话。

“你居然还没睡？”北一川的声音从通讯器那边传来，压得很低，背景里是轻微的风声。

“怎么了？”

“摔了一下。”北一川回答道，“我看到了自动贩卖机，你等我买点东西。”

——到达目的地了，准备进行拷贝。

“别乱吃东西。”方载语气慵懒，似乎只是在随意地叮嘱，“护士发现了会骂人的。”

“值班房灯都熄了。”

看来卵巢内部的警戒并不严格。方载若有所思地想，倒也正常，毕竟自己大概是第一个想要去卵巢里偷东西的人。卵巢之所以“拒绝探访”，更多是出于对政治独立性的维护，而不是真的为了防范什么。至少在方载的记忆里，米拉山从没发生卵巢遭窃或者被入侵的事情。

他们唯一戒严的时候，似乎也只有在军团到访的朝圣季，当然，这并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理由，方载也不会因此就小瞧卵巢整个安保系统。

“明天护士查房发现你乱吃东西的记录，一样会骂人。”他隐晦地提示道——监控记录。

“放心吧，我会把包装袋毁尸灭迹的。”北一川轻轻松松地回答，“搞定了。”

闻言，方载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某种无形的，似乎悬挂在他头顶的重物被移开了一半，他说：“那就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检查。”

“嗯嗯。”北一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怎么了？”方载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方载……”北一川慢吞吞地说，“我以前在军团的时候有一本生存手册。”

“什么？”

“就是一些常见的告诫，我突然想起来其中一条是：‘看见任务之外的反常现象，不要去探查，立刻返航’。”

那个刚被移开的重物几乎又重新回到了方载的头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你会照做的，对吗？”

“……原则上，当然。”北一川轻声道，“不打扰你工作，我先挂了。”

“北一川。”方载瞬间握紧了通讯器，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你该回去睡觉了。”

“我知道，挂了。”北一川轻声说完，通讯器里便重新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