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 第24章 额尔德木公爵

“但即便是决斗，也不应该出手这么重。”公诉方代表起身反对，“审判长大人，我们是文明的智慧种族，不是野兽。”

闻言，陪审席中一些人也开始表示赞同。“被告确实很危险”、“是不可控的”，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从陪审席传出来，零星的附和在席位各处响起。

“方载阁下，您的想法呢？”审判长面无表情，遵循着流程问。

“我没有什么想法，审判长阁下。”方载微笑颔首，看向公诉方的视线略带讥讽：“只是，如果各位实际上担心的是我会借用「决斗」之名，假借我的妻子之手排除异己，那么大可不必。我是伊甸园的学士，不是曼哈顿的政客，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虽然方载亲王的品格值得信赖，但野兽就是野兽，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疯呢？”占据了情绪优势，公诉方似乎也趾高气扬起来，继续发言说，“事实证明，被告完全不具备自控能力，他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利器，不应该被保存在米拉山内。”

方载微眯双眼，视线在公诉方、审判长和陪审团之间扫了一圈。

“所以呢？”他压低嗓音，沉声问道，“他是我册封的妻子，持有我赋予的授权，诸位质疑的，到底是被告本人……抑或是雄性选择自己妻子的天赋主权？”

公诉方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他张口试图解释些什么，但审判长慢慢举起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公诉方立刻闭紧嘴安静下来。

“亲王阁下。”审判长平静地、毫无情绪倾向地开口道，“审判庭尊重米拉山每一位公民的主权，但个体主权也不应该威胁到其他任何人。”

礼堂中的气氛变得越发微妙，就在这时，大礼堂的正门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一根被摩挲得发亮的黑檀木手杖在地板上撞击出钝响，它被握在一双遍布青筋和老年斑的双手中，指骨瘦削而苍白。尽管苍老而瘦弱，持杖人的背脊却是挺直的，每一步都走得郑重。在他走进礼堂的这一刻，整个大厅中的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这是……谁啊？北一川迷惑地偷瞄方载，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某些答案，却发现对方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他。

方载同样紧紧地注视着老人，但很难形容他的表情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慎重”，北一川只能转而打量起虚空搀扶着老人手臂的罗比亚。

罗比亚神色复杂，眼睑低垂，视线始终聚焦在自己的脚尖，一副既不乐意和方载有任何视线上的接触，也不想和在场的其他任何人有交流的样子。一个大胆的想法慢慢浮上了北一川的心头——这位老人，不会就是方载和罗比亚的老师，伊甸研究院院长，额尔德木公爵吧？！

天杀的，这就是方载的“办法”吗？

北一川整个都惊呆了。

尽管并不了解米拉山的整个政治格局，但北一川也知道伊甸园，尤其是伊甸研究院，说它是米拉山的“无冕之王”也不为过。

「伊甸园播下了火种，种族从此燃烧过星辰」。

这是在学前部绘本读物就写下的，属于整个族群的神话。

北一川有点震撼，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见到这个级别的大人物，老人安静地站在舞池中央，在公诉席、被告席和证人席中间，微微仰头，和审判长隔空对望着。

“日安，额尔德木阁下。”审判长、公诉方甚至陪审团中的众人全都站起来，脱下礼帽，或者屈膝向老人行礼。

老人依旧从容，既没有让众人重新落座，也没有和任何人寒暄客气。他缓慢地扫视一圈众人，然后用一股带着些微的干涩沙哑，但依旧清晰、低沉的声音说道：“审判长，本案治安署无权裁定，相关卷宗我已经转交给了皇帝，今天就到此为止。”

“额尔德木阁下！”审判长一把按住了桌面，始终波澜不惊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被告杀害的是一名公爵，这不是可以罔顾私人感情的时候。”

在说完上一句“通知”后，额尔德木已经缓慢地转身，似乎准备离去。听到审判长的话，他停顿了一下，手杖在地板上轻轻地碾压了一圈。额尔德木略微侧脸，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审判长脸上。

“卷宗上，这是一起决斗事件。”额尔德木的口气依旧古井无波，没有任何多余情感波动，但言辞之下却已经显露出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倨傲，他平静得像只是在描述一个现实或者真理，而对方只是一个胡搅蛮缠的孩子：“任何时候，雌性都没有审判雄性的权力。”

礼堂的空气几乎在这瞬间凝固了。

北一川没忍住“啧”了一声，只是这时候，现场已经不会有任何人指摘他的礼仪。陪审席上的其他代公爵和代侯爵们目光游离，看起来都想要从现场逃走；公诉方脸色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藏起来。甚至那位始终泰然自若的审判长，也在无人看见的衣袍下，攥紧了拳头。

额尔德木毫不在意，他慢慢移动到方载面前，安静地注视着自己最年幼的学生。方载同样静静地看着老师，没有任何动作，连表情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额尔德木最终叹了口气，浑浊的瞳孔中透露出一丝疲惫，“我期待你来找我的那一天，我想，不会很久了。”

方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在肯定前半句，还是在应答后半句。但额尔德木似乎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朝着礼堂出口走去，罗比亚立刻快步跟上。

“他们就这样走了吗？”北一川震惊地问。

“嗯。”方载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视线追上了额尔德木和罗比亚的背影，低声呢喃道，“老师……保重。”

·

议庭的裁决在庭审后不到八个小时便被送到了方载手上，那位“偏心”的皇帝陛下将双方各打五十大板。他正式废止掉“决斗”流程，然后装腔作势地斥责了方载一通，判罚他一笔不痛不痒的罚金。

同样没有出乎方载所料，为了安抚其他勋贵的情绪，皇帝勒令北一川立刻接受外骨骼切除手术——弗洛伦萨具备手术能力的机构只有三所，隶属于花园的白蔷薇疗养院，隶属于弗洛伦萨市的中央医院，以及隶属于孵化研究院的医疗中心。

“我在白蔷薇疗养院给你安排了手术。”黎离几乎在议庭通知送达的同时就到达了方载的住所，他也没有绕圈子，单刀直入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手术时间在毕业考核之后，你直接放弃考试成绩，提前以不合格为借口遣返回军团。”

北一川：“……”

其实也能理解，如果考试没通过还被切掉外骨骼的话，回到军团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这样提前离开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只是，这并不是北一川心中的最优解。

“谢了，但是我只能去卵巢研究院。”他避重就轻，“方载那家伙还申请了松解手术要一起做，那个手术只有卵巢可以做。”

“输卵管末端气肌松懈术？”黎离倒吸了一口气，他表情扭曲，几乎咬着牙说道：“那是……为了提高受孕率的手术，你真的想要做代亲王？”

“……其实也没有。”北一川有点心虚。尽管在白蔷薇医院和黎离闹翻后北一川就一直躲着他，但在有溪孜孜不倦地传递的信息中，北一川也知道黎离做了不少事……尽管那些并不是北一川需要的东西，但他也必须承认，黎离的确在以自己的方式力所能及地保护更多人。

“对了，还没谢谢你帮有溪安排心理辅导和工作的事。”北一川尝试着转移话题，但黎离并没有被他误导。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他说着伸手指向方载书房的方向，“你根本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信任。”

“方载是个好人。”北一川心虚地解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信一点，“真的，我保证。”

“那就由我来说服他。”黎离按住北一川，将他塞回到沙发里，直接转身走向方载书房。北一川蹦起来想要拽住黎离，但又被毛毯缠住了脚踝，黎离走得太快，当北一川追上他时，黎离已经按住了书房的门把手。

“你别——”北一川压着嗓子，可虚掩的房门已经被推开了。

方载抬眼瞥了两人一眼，手中的资料薄册顺滑地翻过一页。

“你们聊完了？”他平静地问。

“我要和你谈谈。”黎离坦言，口气却不怎么好，“关于手术安排。”

北一川和方载交换了一个视线。他们当然不会透露自己真实的目的，但北一川不知道方载是否有办法糊弄过去……黎离可不是能随便打发的人。

“你想说什么？”方载合上资料册，气定神闲地反问。

“手术，把手术安排在白蔷薇那边，我能配合你们，把手术伤害降低到最小。”黎离双手抱胸，脸色十分难看，“你取消松解术的申请，就算要做，也可以等他‘通过’考试之后再考虑。”

方载靠向椅背，打量着黎离：“似乎你已经打定主意不让他通过考试了。”

黎离甩开门把，他走到书桌前，双手撑住桌面，语气也带上了威胁：“你以为削弱战力，减少他回到军团后的成活率，就可以威胁我让他通过考试？”

“我没这么卑劣。”方载摊开手心，显得十分无辜，“也相信花园考核的公平性。”

“你别闹了。”北一川上前拉起黎离，语气有些无奈，“这件事我们商量过的，我认为没有问题……而且，你也没必要搅和进来，说到底，我们并没有什么交情。”

“没有交情？”黎离重复了一遍，旋即微愣……是了，其实，他和北一川甚至连旧相识都谈不上，他们只是被同一个梦魇捆住的陌生人，对待梦魇本身的态度也并不一致，北一川更并没有事事顺从他的义务。

“是我在多此一举，对吗？”他反问北一川，原本尖锐的口气带上了一丝酸涩。

“我很感激，但是……”北一川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绕到黎离面前，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校长先生，逃避不是我的作风。”

“但你们根本不知道卵巢里是什么样的。”黎离声音里的那些疲惫渐渐无法压制，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争取什么。其实他是知道的，比起“保护对方”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在更本质上，其实只是自己本能地想做些什么，用来证明“我”不再是只会藏在橱柜中的弱者而已。

但北一川不需要这种“证明”。

“孵化研究院毕竟…是以孵化效率和亚雌治疗方案为主要研究方向，虽然拥有最尖端的手术设备，临床经验却远远不如白蔷薇。”他挣扎着，做最后的尝试，“外骨骼切除手术风险非常高……我只是不想你死。”

闻言北一川笑起来，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我不会死”，他说，“我命大着呢。”

“我们确实缺乏对卵巢内部的了解。”方载突然轻轻插话道，“如果黎校长能照顾一下，倒也未尝不可。”

北一川和黎离同时看向方载，不同的是，北一川一脸懵懂的疑惑，而黎离则带着欲言又止的嘲讽：“亲王大人既然都安排好了一切，那我还能帮上什么忙？”

“比如……确保手术顺利进行之类？”方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面上捏起了一只钢笔，在指尖流畅地转了一圈，建议道，“毕竟就像你说的那样，卵巢缺乏‘临床经验’，说不好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黎离挑起了眉毛，他的视线在方载脸上转了一圈，而方载依旧笑意晏晏，两人对视了半秒，随后，黎离甩了甩衣袖。

“如果用得上的话。”他冷冰冰地说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我先不打扰了，告辞。”

“慢走。”方载点了点头。

北一川连忙跟上，在送别黎离的同时，他也没忘记回头对着方载指指点点，一副“你给我等着”的表情。方载慢悠悠地跟在两人后面，走到书房门口的位置便停下了，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北一川将黎离送走。紧接着，北一川跳回方载面前，拉住他的领口将人按到了门板上。唇齿相依间，方载的手指在北一川后脑绕了两圈他的头发，将人慢慢拉开，他问：“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进入**模式。」摩西非常识时务地自动屏蔽了自己。

北一川反手推开方载，用手背擦了下嘴角：“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

方载微微仰头，看着北一川的动作不说话。

北一川有点心烦，他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叉腰在原地绕了两圈。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得手后让北一川吃药，从而导致生化指标达不到手术标准。接着，方载会以调养为名将他接出来，然后北一川就可以直接溜之大吉了……但在方载那样“暗示”之后，黎离一定会插手做些什么来干涉手术进程。

北一川瞪着方载，似乎有点儿生气：“明明这事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黎校长也在你的保护范围内了？”方载好整以暇地反问。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北一川瞪大眼睛，他顿了顿，又补充解释了一句：“我们原来的计划就很好。”

“激素药物对你的身体不好。”方载眯起了眼睛，喉结滑动了一下，“既然可以有更合适的途径，为什么不用呢？”

“因为我不喜欢。”北一川重新靠近他，看着方载的眼睛认真地回答，“别牵扯无辜的人。”

方载伸出手，用拇指慢慢摩擦过北一川丰满的唇珠，这一次，他似乎真的笑了起来。

“好，”他温柔回答，“以后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