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近午时,竹舍框架已立,心方妍把竹材分堆码放,交代着萧曼和金芍如何按榫卯拼接墙、窗、门等细节。
孟钦姝陪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婆婆步入后院:“红叶,那就是你女儿?”
红叶荆钗白发,松弛的眼皮下,一对黑曜石般的眸子透着祥和。她似特意穿了玄色的外门弟子服,那白色衣领上缀着“福”字纹,意味着她之前曾是玄隐子弟。福字,是宗门对她退宗的祝福。
“曼曼,咱们该回了!”红叶唤着萧曼,嗓音有股烟熏的疏朗。
“来了,娘。”萧曼从竹舍内跳出来,打了个净身咒,近前来,对孟钦姝行宗门礼:“见过孟前辈!”
孟钦姝微微颔首,稍倾身子对红叶轻声道:“这闺女随你呢。”
萧曼闻声,一双大眼瞪向红叶,并脚跳过去,挽住她胳膊:“娘,你,你怎的还认识孟前辈?”
“嘻嘻,何止认识呢!”钦姝笑着一摆手,搂住红叶的肩膀,看着萧曼说:“当年护宗战,你娘可不是个安生的,非要跟着我们筑基期的子弟在外面跑,为阵里的人送丹药、收敛同门遗骸。”
“娘?这事儿你咋从来没提过?”萧曼那双眼自睁大了,连眨都没眨过一次。
“哎,提那干嘛!”红叶板起脸,对萧曼嗔怪道。
“唉,邱红叶,当初你若是乖乖待在掩身洞里,也不至于灵根也废掉了。”孟钦姝虽带着遮面,却也能从她眼神里,读出惋惜。
“我不后悔。”邱红叶双手裹着萧曼一手,笑着说:“我有了曼曼。”
“娘……”萧曼终于垂眸,肩膀靠在了红叶身上。
“孟前辈,当年和我一起退宗的兄弟姐妹,好多都还活着呢!我们都聚一起盖房,成了邻里,各自嫁娶生子,都快成个小镇子啦!”邱红叶满面皱纹堆起来,那褶皱里藏着谁也偷不走的幸福。
“哦,是吗?那得空我还想去走访一下子呢。”
“哎哟,您要真来了,那,那不得放几挂子鞭炮才行!”邱红叶拱起双手,对孟钦姝连连作揖,双颊映出了绯红。
“哈哈哈,好!说定了,”孟钦姝双手裹住红叶的手,“等我来了,可要听响的!”
“哎,好,好!”邱红叶眯眼笑了半晌,告辞道:“那,我便带着萧曼先回——”
“娘,先等一下,”萧曼打断道,“孟前辈,我听白执事说,许仙台要为方妍打点转续师承一事。眼下这几日,司律监全是鉴查弟子在忙,我便闲着,想约个日子,咱一起去宣威堂,不出半日就能办妥。”
“哟?那是极好的!”孟钦姝檀眸一转,又说起赵璇珠和燕紫心:“这还有我两个同门师姐妹,一个也是转续师承,一个是更名。放心,那个旧师承已应允离师。”
萧曼弯眼一笑:“孟前辈,宣威堂我摸得比白执事熟,这三件事摞一起,我照样能半日搞定!”
“善!那便头七过完,咱就去办!”“是,孟前辈!”
萧曼扶着邱红叶离去,孟钦姝唤心方妍出来:“走,跟我去林里,练功。”
方妍手里攥着小锤,左右看看竹舍,又看了看金芍那聚精会神端详榫卯努力用劲却毫无进度的样子,不禁撇嘴道:“师尊,再弄一会儿,这房子就成了。”
钦姝朝身后甩头,脆声唤道:“师姐、璇珠姊,来干活!”
“哎,来了!”
心方妍不放心金芍的转述,硬是把拼接法给燕、赵二女重新交代一番,才随钦姝进了林子。
“炼气批讲看了没?”孟钦姝一道剑气打出个通道,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管问。
“回师尊,”心方妍小步紧紧跟在后面,拱手道,“识气,感气,循气,随气,引气,导气,聚气,凝气,炼气,化气,这十层境界要诀弟子已熟记在心,但个中体悟仍需修炼才能细品。”
“嗯,不错,你燕师伯也在修炼此法,你俩可互通心得。”
“是!”
待走了近一里,来至一处峭壁下,孟钦姝辟出更宽阔的空地,并在峭壁上挂了个草编箭靶。
“炼气批讲你每日子时修炼,一个时辰即可。”孟钦姝从纳戒拿出一枚玉筒,传给方妍:“这是行之的《七曜焚天弓》,内有基础弓术篇,你先依法练习,日出日落时分,各练一个时辰。先扎姿态,不要图快,每射一箭,都要自省。”
“是,师尊!”
心方妍转动纳戒,拿出弓箭。孟钦姝卸了遮面,对她笑道:“我虽不用弓箭,但与行之处久了,也略懂一二。他每次练射箭,都爱讲一点,正心。”
她一边讲,一边令方妍扎稳站姿,掰正肩、肘、手等位置:“心正,则身正,息稳,则精准。心无怨邪恼恨之杂念,眼放远,箭靶如置面前,若感心有溶化,随一滴坠落,松指。”
嗖——笃!箭上靶。
“哈哈,不错!我射第一箭,连靶都没上,”钦姝拍手道,“这便好,不用执着于靶心。好了,天色尚早,咱们先回去把房子拾掇了,待日落时分,你再自己来练。”
“是,师尊!”
2
嗖——笃!箭中靶心。
旭日温润,云霞铺展,金缕抚林,幽雀鸣啭。
心方妍走近箭靶,一根根拔箭。她看了看晨雾已散的林梢,朝霞似是与微风玩着挠痒的游戏。十九个清晨,她如是收功。
拔掉最后一支箭,她自语道:“明日,就是公审了。”
藏经阁,驻阁长老客室内,李维农在主座,身旁案几上摞着八坛烟潭锁茗。他一只手抚摸着一只坛子,上下看着这两层礼品,脸上挂着痴痴的笑,那髭须两端上翘,微微发颤。
孟钦姝与燕紫心分列客座,霜天琉璃纱袍皆显出青色。二女戴着遮面,面面相觑,中间的案几上摆着两盏未被触碰的茶。
李维农似忽觉失态,即刻端坐,收敛痴容,拱手道:“其实,也不劳弟妹破费送礼,转续师承一事,是许冕泽当做给方妍的见面礼,应承下来的。”
“哎!维农哥这话说得!”孟钦姝脆声回应,带着几丝不容推辞的强势:“不单是方妍的事,璇珠的和紫心的,都办妥了,省了跟宣威堂那群小孩儿们扯皮。
“这事儿搁行之,依他那抠劲儿,怕不是几盏粗茶就给你们哥几个打发了!”
李维农嘴角连抽,连忙前倾了上身,接着拱手讪笑:“哎呀弟妹,可莫要这般说哦!行之那可不是抠,他还送过——”李维农骤然词穷,无奈捻起了髭须。
“哈哈哈!瞧你,”钦姝手背掩口,“也说不出来他送过甚么礼吧?”
“嘿嘿,嘿嘿……”李维农不禁转了转自己的纳戒——里面有什么?徐行之的茶盏,还有一截儿断簪……
“他,讲义气!”李维农只得拍手呼道。
“噗哧——”燕紫心笑得向前一倾,又及时回坐端正。
“维农哥——”钦姝刻意拖长了尾音,一手拍着椅把手,“白善、萧曼这俩小辈的,我们都表示过了。但要去司律监送礼,我们女眷多有不便,你就代我们送许兄弟四坛,你留四坛嘛!”
“唉——那好吧。”李维农一拂袖,将八坛烟潭锁茗收进了纳戒。
“李长老,”燕紫心拱手问,“我倒是想跟你打听一下萧曼。”
李维农呷了口茶,双眉一扬,乐呵道:“怎的?燕师侄是想收徒弟了?”
燕紫心烟眸瞟过孟钦姝,一肘搭上案几,笑道:“我倒也看上她了,但想收她为徒的,另有其人呢!”
“哦,原来如此!”李维农也看向孟钦姝,只见她狠狠剜了一眼紫心。
“嗯,稍等。”李维农正了正衣冠,闭目捻须,三息过后,睁眼开口:
“萧曼,父萧问生,江湖侠盗,已逝。其母邱红叶,曾为我宗外门弟子,护宗战后修为灵根俱废,遂退宗,留宗籍,如今健在。萧曼乃土、金双灵根,体质待觉醒,今筑基二层,属外门,系司律监掌记申铭花记名弟子。”
“申铭花?我记得她,护宗战老人儿,一起扛过阵。”燕紫心定睛看向孟钦姝,一对眸子涌出雾来。
“嗯,弟妹要是想收萧曼,申铭花那关不好过。”李维农也给孟钦姝投去一道为难的眼神,慢慢放下茶盏。
“唉,那便再说吧。”孟钦姝看向窗外,叹了口气,没了回应。
良久,紫心捣了捣钦姝的肘,使了个眼色。孟钦姝会意,对李维农拱手道:“维农哥,今日我俩来,还有一事要提,就是代沈倾雪传个话儿。”
“哦?请讲!”李维农正身端坐,竖起耳朵。
“她说,不要再查钟离纾。”
“嘶——”李维农搁在椅子腿梁上的脚蹬在了地上,脊梁后挺,太师椅吱呀响了一声。
“弟妹,”他捻着髭须,眯着眼,压低嗓音,“你证道当夜,我催着博父追光镜,终于锁定了宗内那道男女不辨的神识来源,正是来自钟离纾的洞府!她八成就是细作!难道你忘了,六十多年来行之身上那六条附骨之蛆?”
“我没忘!”孟钦姝双手落在椅子把手,握紧,传出木料挤压声。她那遮面鼓起,低声挤出一句话:
“我和紫心,把那个化神老贼轰走了!”
李维农闻言,迅速前倾,盯住孟钦姝半晌,又看向燕紫心。紫心朝他微微颔首,缓缓眨眼,示意此事当真。
“啧啧啧……”李维农捋了捋衣领,嘴咧得把脖子两侧的筋都带起来,活像扁肚青蛙。
孟钦姝转眸看他一眼,差点笑出声,却也放松了肩膀,缓声道:
“那六道神识,沧澜圣宗、皇族和那个邪修,都不足为虑。宗内那个,就是钟离纾,你也不用再查。化神老贼轰走了,就剩那个魔族,我没查到那神识去了哪儿,你呢?”
李维农眨眨眼,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沉吟道:“弟妹说得不错,那几道神识都返回了正主,有轨可查。唯独那魔族的,像是行之被狼妖分尸了,都没见出来。我,唉,的确不知。”
燕紫心听闻“分尸”一词,便垂眸看履,双脚并一起,蹭来蹭去。
孟钦姝只得长吁一叹,不自觉端起身旁茶盏,置于胸前,也不饮用,只旋着盖碗,吱吱响。
“弟妹,”香炉几缕烟顺着李维农身旁案几的桌腿散落在地,“要是倾雪不喜我再查钟离纾,我也认。但,你最好说清楚缘由,不然,哼哼,我权且应着,背地里怎么着,你们也管不着。”
“我就知道你不甘心。”孟钦姝青眼一白,放回那盏茶,双手搓在一起,仰面看着屋顶藻井,幽幽叹道:“钟离纾身边那青儿,就是她闺女。”
“这个我查过,没错!”李维农扶正纶巾,微笑着,仿佛那消息不值一提。
“青儿,虽说全名叫钟离青,但是她爹,姓心。”
“嗯?”正在捻须李维农定住了。
孟钦姝瞟他一眼,看向窗户:“她爹,就是心狷生。”
“我捻雁翅……一回眸!”李维农喃喃道完口头禅,一张可塞鹅卵的嘴,再也合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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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正心引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