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林如画,光透层叶,斑驳如织,暖影照人。
卉霖小筑屋后,一小片林中空地,心方妍拱手侍立,对面的孟钦姝正在看信。
几缕竹叶翻卷坠地,听得孟钦姝一声叹息,方妍的垂颊鬓丝随抬首扬了扬。
“唉,他写的是裕州那个疯老头庄烨的事,我听他讲过,你筑基后外出游历,可去寻访庄家后人……”孟钦姝再看几眼手中信笺,叠好攥手里,继续说:“他还说,要你照看好擎暖和聒噪。”
“是,弟子遵命!”心方妍拱手揖礼。
“还有,你最好沿他的石阶路,来回扫几趟。”
心方妍眉头一扬,一丝不解转瞬即逝:“是,弟子遵命!”
孟钦姝半遮容颜,眼角流出笑意,却不急着将那信还给方妍。她背手身后,旋身踱步,又伸手摘了一片空中的竹叶,拇指顺叶面毛刺摩挲两遍,便随手丢在了空中。
“我找人打听过你。”孟钦姝止步,侧对心方妍,举头看天。
“师娘……”心方妍近前一步,轻声道:“弟子是心家抱养的孤儿。家父不好女色,终身不娶,四十多岁时进林测伐,拾得一婴儿竹筐,内有一支凤首乌木簪,襁褓一角绣了一个‘妍’字……”
“弟子册上可没写这么详细。”孟钦姝扭过脸,几片阳光被睫毛梳下,檀眸闪烁。
“是,弟子册只记家承,不问琐事。”
“哼哼,你倒是个通透的!”孟钦姝握拳掩口,轻咳两声,忽然转过身,正面相对,双眸紧盯心方妍,威光骤射:“你为何入宗?”
心方妍肩头一缩,上身后倾,拱着的双手化掌捂心口,随即稳住身形,并未后退。她重新拱手,微微前躬,颔首垂眸,竟满面通红:
“弟子……是为躲婚。”
“啊?”
孟钦姝似聚了一腔威势,正要针对方妍的回应说教一通,却听她这么一说——威势一下子全泄了。她差点笑出声,又问:
“为何躲婚?”
“弟子蒙家父养育,许是因他不近女色,我便……也不喜男色。”方妍勾头看地,双手不再拱着,而是垂至小腹,手指勾缠,还轻抬脚踢了下自己的墨绿袍裾。
“噗哧——”孟钦姝再忍不住,低眉浅笑,走近方妍,一掌托其颔:“头抬起来!那你不喜男色,是喜女色喽?”
“弟子,也不知……”心方妍双颊如丹霞烧透,纵然直面孟钦姝,却已然垂眸躲闪。
“让我猜猜,”孟钦姝不再逗她,直接绕过方妍,止步其身后,狼顾道:
“令尊既然终身不娶,他断不会逼你成婚,许是你心家长辈要用你去与某家联姻,对否?”
心方妍旋身侍立,对着钦姝背影恭敬赞道:“师娘猜得极准!
“弟子不喜婚嫁之事,今已三十有余。家父也知我意,挡下许多上门媒婆。只在去岁,家父积劳成疾已久,一病不起。族中有长老欲强行将我婚配,家父吞药自绝,遗书一封,令我来了玄隐宗。”
“嗯。宗内殿堂多半由心家工匠承建,令尊还是有些门路的。”孟钦姝也不转身,缓缓踱步,霜天琉璃纱袍光彩变幻,几乎与竹林融为一体。
“你入宗前,已修了炼气诀?”孟钦姝终于转身,一手扶着一根竹子,轻轻推一下,晃掉许多叶子,那声音细碎得,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
“是,心家子弟修矩尺道,也要修炼气诀。弟子去岁入宗时炼气七层,今已八层。”
“嗯。”孟钦姝转动纳戒,御气托一枚玉筒,稳稳飞向心方妍:“这是《炼气批讲》,我亲身证悟之功,你可参悟一二。”
心方妍双手捧住那玉筒,即刻跪倒:“弟子,谢师娘传道!”
孟钦姝走到方妍面前,轻轻卸了遮面,露出整张脸,笑容可掬:“方妍,我知行之所托,但仍要问你一句,可愿拜我为师?”
心方妍仰视那张颔线分明,英气含威的容颜,一双大眼被睫毛刷了两遍。她缓缓收起玉筒,保持跪姿,忽然峻眉挑峰,眸闪清光:“弟子愿意。但,请容弟子一问!”
孟钦姝身形一震,出手指其面:“问!”
“师尊,是不是没死?”
空气瞬间凝固。
心方妍正仰视着,后颈肉一下子被抓住,口鼻被捂,只见孟钦姝一双冷眸如巅岳寒冰,整张脸雪崩般压近。方妍以跪姿,被压至后躺,眸子一转,看到的就是高枝摇曳的天空。
“紫心。”钦姝传音唤道。燕紫心从林中闪现,刹那即至,一张符箓祭出,幻音遮天阵笼罩了三女。
“你这丫头,不是想问。而是有许多话要讲。”孟钦姝嗓音似冷泉注雪,冰窟风涌。
她早已蹲下,一手托方妍后颈,一手捂其口。燕紫心四下查看一番,在方妍另一侧蹲下,无言,审视着方妍双眸。
心方妍并未挣扎,小喘着气,胸口起伏如快帆荡起的波浪。
“这孩子,嘻,倒真是心如鹿撞!”孟钦姝测其脉搏,语气一转,竟柔若落花飞瓣。她看一眼紫心,又对方妍道:“你便躺在这,腿放舒坦了,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语罢,她缓缓松手,与紫心一起,放平了方妍的双腿。心方妍直挺挺躺在落叶上,咯喳咯喳,叶片折叠作响。
燕紫心也是大气儿不出,偷偷瞄一眼钦姝,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紫心!”钦姝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也仔细听听,听罢忘了便妥。”
“方妍,你若是怕了,现在爬起来走吧,我今后再不认得你。”孟钦姝盘腿一坐,一肘支膝,一掌托脸,笑意盈盈,像是吃准了她根本不会走。
“师娘……弟子,不怕了。”心方妍双手交叠于心口,缓缓闭眼,平复了呼吸,轻声说道:
“昨夜,我听沈长老天道誓言,原话是‘我判此命灯已灭’,便心生疑虑。又闻维农伯讲述师尊仙蜕喂狼之地,遍生飞星紫绒蒲公英,疑虑更甚。
“那蒲公英之绒,有扰乱神识窥探之效。此法鲜为人知,但我出身工匠世家,于林中习得诸多口传知识,这蒲公英是许多猎户摆脱凶恶妖兽追踪的保命之物。”
心方妍抿住嘴唇,依然闭眼,却晃了两圈脚踝。燕紫心一手被钦姝攥着,另只手抚上心口,木然瞪视着她,不觉已然席地而坐,呆住了。
“噗哧——”心方妍忽然笑出声,露出珍珠般白亮的贝齿,调皮地说:“最可疑的,是沈长老让我喊她奶奶,嘻嘻,她那姿态,像是把师尊当个宝贝物件儿,藏起来了一样,嘻嘻嘻……”
方妍笑得浑身震颤,睁开了眼,蓝天白云映在她眸子里。她不停笑,竟从眼角流下两行清泪,打湿了双鬓。
一只温润的手,抚上她的额头。
“起来吧孩子。”孟钦姝幽幽叹道。
三女互相对视,无言,一同站起身。孟钦姝双臂搂住二女肩膀,低声道:“你们心里想的,是对的,但说出来,就是错的了。”
燕紫心手指颤抖,隔着遮面触摸双唇,垂眸点头。心方妍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轻声吁气,道:“弟子懂得!”
钦姝双手引二女面对面站定,对心方妍道:“方妍,这是你燕师伯,燕紫心。我与她誓死相护,你认仔细了。”
燕紫心卸了遮面,如梨花聚暖,静静看着心方妍说:“方妍,记住我的容貌。”
心方妍好似鹿嗅幽梅,一手抚心,闪着泪花的大眼眨了两下,绽靥如春:“燕师伯,弟子记住了。”
“这信,你还收好。”孟钦姝将行之留给方妍的信递出,又吩咐道:“你先去前院煮茶,拜师要用,我随后便来。”
“是!”心方妍出了这隔音阵。
“紫心。”钦姝轻唤。
“静蘅……我不怪你瞒我。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一个人,默默谋划了五十年。我懂你,一个人,要守这么久……”
燕紫心再也忍不住,一头埋进孟钦姝的肩膀,背抖如筛,无声抽泣。
静林如画,落叶是青竹的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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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竹影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