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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情 第6章 执履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1 08:16:08 来源:文学城

风雨如晦,天河倾颓。

陈暨方踩下马车脚踏,冰冷的雨水便劈头盖脸地砸湿了素色公服。他由人引着趋步入廊,抬眼望去,重檐庑殿顶下瑞脑销金。依附于相府的门生权贵们朱紫交错,足踏蜀锦乌皮靴,正端着建窑兔毫盏笑语晏晏。

而顾折柳却被相府的侍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阶下。他落后半步,一袭单薄的素白布衣,静静立在泥水里。衣摆已经湿透,贴在清瘦的腿侧,像一截被雨浸冷的旧纸。

廊下有人笑了一声:“顾公子如今戴罪供事,怎好与诸位大人同廊避雨?”

领头的一名相府门生斜睨着阶下,折扇轻摇,慢条斯理地笑道:“话不能这么说。顾公子到底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听闻相爷方才下朝,官靴沾了些许泥秽,正欲更衣。我等做门生的本该服其劳,只怕相爷嫌咱们手笨,伺候不好。”

旁侧端着茶盏的官员闻弦歌而知雅意,语气里透出几分悲天悯人:“昔日留侯圯桥进履,尚成千古佳话。顾公子既在相爷门下供事,自是有青云之志。今日若肯屈尊替相爷拭一拭履,传扬出去,也是一桩尊师美谈,想来算不得辱没。”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话音方落,堂内便转出两名面无表情的相府亲随。他们双手捧着一双沾了泥滓的乌皮官靴,行至阶前,手腕随意一翻。

那双靴子被不轻不重地送到了顾折柳面前,溅起的浊水瞬间污透了他雪白的衣摆。

亲随居高临下地看着雨中那道清瘦的脊背,连呵斥都省了,只冷冷吐出几个字:“顾公子,请罢。”

陈暨立在廊柱旁,冷眼看着,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背青筋暴起,拳头死死攥紧。

千年后的书本里轻飘飘的一句“党争”,落到眼前,便是这般不见血地将活人的尊严剥皮抽筋。这大盛朝的纲常名教,上下尊卑,践踏起文人的脊骨来,当真如碾蝼蚁。

“相爷赐我活路,已是恩典。”

顾折柳的声音低冷,恒定,不见半点活人的起伏。他长睫低垂,就这么当着满廊朱紫的面,顺从地在湿冷的泥淖中屈膝跪下。

雨水顺着他的袖口滑落,白衣沾了泥。顾折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跪在阶前,将那双履托到膝上,一点一点拭去履尖泥痕。

动作克制至极,像在铺纸,像在磨墨,像在替人整理一卷无关紧要的旧档。

廊下有人低声笑了:“曲礼有言,敖不可长,欲不可从。顾公子昔年恃才傲物,目无下尘,如今倒懂得折节了。”

又有人接:“相爷惜才,才留顾公子一条路。若换了旁人,哪里还有替相爷执履的福分。”

福分。陈暨深知自己此刻绝不能有半分异动。谢相就端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冷眼瞧着,他若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忍,就等于把自己的死穴双手奉上。

可这把火,偏偏要烧到他这个前夫的脚边。

那名相府门生将茶盏轻轻一搁,转头看向陈暨,笑道:“陈修撰与顾公子旧日情深。昔年顾公子扶你上青云,今日相爷在此,不如也让顾公子替陈大人拭一拭履,全了这一段旧谊。”

管事立刻捧来一双干净新履,停在陈暨身前。没有人催,也没有人逼。可廊下的笑声静了,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顾折柳身上。

顾折柳垂着眼,将谢相那双履放回木盘里,又慢慢抬手,去接第二双。

昔年扶你青云路,今日跪你泥水前。这群人连羞辱人,都讲究首尾相合。

陈暨在顾折柳接过新履之前,忽然抬手扶住了身侧朱柱,低低咳了一声。那声咳不高,却打断了廊中静意。

“不敢。”

门生笑意微顿:“陈大人这是何意?”

陈暨的脊背弯得极低,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虚弱,“顾公子今日是在相爷座前领受教化,洗的是他身上的狂悖业障,此乃相府的规矩,更是相爷的恩典。微臣不过一介客僚,岂敢僭越,越俎代庖分了相爷的威严?”

那门生眉头一皱,正欲发难,陈暨却忽然闷咳了两声,脸色肉眼可见地煞白下去。

“陈某伤口未合,太医嘱咐,不宜久立,更不宜更履受寒。顾公子如今奉旨暂代陈某誊录旧档,若因替我拭履沾湿了手,误了国史馆差事,陈某担不起。”

这番话回荡在长廊之下,字字句句皆是恭卑。

陈暨看向那捧履的管事,勉强笑了笑:“劳烦府上铺毡。陈某怕死,怕摔,也怕误事。”

雨声一时显得格外清晰,顾折柳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抬头,只是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廊上,谢相终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喜怒难辨,像指腹慢慢拨过念珠:“陈修撰死过一回,倒比从前谨慎。”

陈暨低头道:“下官胆小。”

谢相看着他,又看向阶下的顾折柳:“铺毡。”

管事应声退下,那双新履被无声收回。

陈暨站在原地,背后被冷汗浸透。方才那几句话说得平稳,可他自己知道,胸口的伤已经被牵得隐隐作痛。

他不敢看顾折柳。怕一看,就要想起那双被雨水浸白的手,差一点便要落在他的靴边。

回府时,夜已经深透了,西厢房内只余断续的雨声。

西偏房里只点了一盏灯。顾折柳没有提相府,也没有换一句怨言。他将那身沾泥的白衣脱下,折得整整齐齐,搁在木盆旁,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立在黄铜盆前洗手。

反复地洗。用胰子搓,用粗麻布擦。擦得十指骨节泛起凄厉的红,皮肉都要被搓破了,他却似不知疼痒。洗净了,他便端坐在书案前,面无表情地重新研墨。

他将太医留下的药包一帖一帖地码齐,连压在镇纸下的方笺,都要将边缘一点点抚得平整无痕。

哀莫大于心死,陈暨瞧着他那机械的动作,只觉得比心死更令人胆寒。他越是这般规矩拘谨,一丝不苟,就越像是将五脏六腑都封进了一口不透风的枯井里。

陈暨正想去摸案边那把长扇,胸口却猝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刚在相府阶前,陈暨为挡开那场死局,强行压着翻涌的气血作了那个极深的长揖。大悲大惧之下,加之寒雨侵体,这具本就千疮百孔的病骨到底还是撑到了强弩之末。

胸口那道刚结痂的刀伤生生崩开了一道指甲宽的裂缝,滚烫的鲜血迅速洇透了里衣的白绫,在昏暗的烛光下,漫开大片惊心动魄的斑驳。

阿砚吓得直哭,立即把一直看诊的老太医给请进了府。

烛火被穿堂风扯得明明灭灭,老太医净了手,将浸透血水的白绫掷入铜盆中,替陈暨重敷了金创药,这才提着药箱退至外间的紫檀案前准备写脉案。

陈暨疼得龇牙咧嘴,披着外袍挪到帘子后边。他正欲开口询问伤势,却见老太医的笔尖悬在半空,目光死死盯在案角那一小撮尚未倾倒的药渣上。

“陈大人平时……也吃这味药?”老太医凑近捻起一片辨认,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原本还算平稳的面色倏地变了。

陈暨声音虚浮:“此非陈某的药。是舍下暂住的顾公子每日煎熬的。大夫,这药可是有何不妥?”

话音未落,外间的槅扇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顾折柳不知何时已立在了阴影交界处,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无悲无喜的淡笑,迎着两人错愕的目光,语气无波:“我不耐夜寒,难以安寝。饮了此药,方能睡下。”

“顾公子,这不像寻常不寐……”老太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倒像是……旧年在诏狱里熬坏了根本的人,才会……”

“老院使。”顾折柳打断他,他声音并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两个字落下,外间的烛火仿佛都冷了些,“陈大人的伤,还要劳院使费心。”

医师立刻闭了嘴,匆匆收了药箱。临出门前,他似乎还想回头,却到底没敢,只提着灯箱没入夜雨里。

陈暨隔着半卷帘子,看见顾折柳立在药案旁,低头将那几缕药渣拢进纸中。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拾什么不能见人的证物。

“你以前进过诏狱?”陈暨忍不住问。

顾折柳将纸包折好,压在掌下,抬眼看向陈暨。那双眼清冷如常,里头没有怒,也没有悲:“陈大人听错了。”

陈暨张了张嘴,那人已转身,素衫拂过案角,带起一缕冷药香。

“夜深了,早些歇息。”

连背影都安静得像一页合上的旧案。

陈暨从帘子后边走出来,行至紫檀案前,目光落在方才顾折柳枯坐的地方。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能把老太医吓得半句话咽回去的药,到底长什么模样。可手刚搭上药案,指尖便碰到一片潮软的纸。

是一截被雨水洇开的朱签,原该贴在药裹外头,许是白日随顾折柳入了相府,又被袖中冷雨泡透,方才整理药包时,黏在了案角。

陈暨把它揭下来,纸已皱得不成样子,墨迹散成一团湿黑。灯火一照,只剩边缘处几枚朱砂小字还勉强立着,像从烂泥里露出的断骨。

“顾案项下……药料支取……”

下方还有半枚残印,印文只余两个字:户部。

陈暨的手指一瞬间有些发僵。

窗外雨声压着屋檐,沉沉往下坠。陈暨看着那截残签,忽然想起国史馆里那几页节抄,想起《江南海防银核录》,也想起那处朱批旁端端正正写着的名字。

户部侍郎,顾典。

昨日在国史馆,顾折柳替他压平卷宗时,曾淡淡说过一句:“江南姓顾的人太多了。”

陈暨当时听着,只觉得那人又在打谜语。如今再看案上这截湿透的朱签,才觉那句话并不像假话。

更像只说了半句。

顾折柳从来不曾把真话对他全盘托出。

而眼前这旧纸、药裹、雨夜与泥水,正一层一层,把他没说完的那半句,推至陈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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