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寒玉床
春去秋来,陆云生在寒玉谷中已经住了半年。
半年前的那个瘦弱男孩,如今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手上的冻疮好了又长,长了又好,掌心磨出一层薄茧——那是劈柴、扎马步留下的痕迹。
沈清瑶教他的东西越来越多。
每天寅时,识字背经。辰时之前,做完所有杂务。辰时到午时,练基本功。午后,练剑法入门。酉时之后,自己温习。
陆云生学得很苦,但他从不叫苦。
他怕沈清瑶。
不是那种让人想逃跑的怕,而是一种让人不敢松懈的怕——怕她失望,怕她说出“你走吧”,怕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露出厌弃的神色。
但他也渐渐发现,师父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比如,每次他练功受伤,药膏总会准时出现在他枕边。比如,他的衣服破了,第二天就会被缝好,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比如,他若是不小心在石屋外睡着了,醒来时身上一定盖着那件白色的外袍。
他从不说谢谢。
她也不提。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生活着,像寒潭中两块挨在一起的石头,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离开谁。
这一天,沈清瑶忽然说:“从今日起,你睡寒玉床。”
陆云生正在扫地,手一顿:“寒玉床?”
“内功已到门槛,需要寒玉床助你打通经脉。”沈清瑶站在石屋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今晚开始,你睡那张床,我睡外间。”
陆云生想起那间小石室中通体莹白的寒玉床,隔三步远就觉得寒气扑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师父……那张床太冷了。”
“冷才能练功。”沈清瑶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若连寒玉床都受不了,就不必学武了。”
陆云生咬了咬牙:“我睡。”
当夜,陆云生第一次走进那间小石室。
寒玉床静静地卧在室中央,散发着莹莹白光。屋子比外间冷得多,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陆云生站在门口,只觉得寒气像无数根细针,从脚底扎上来。
沈清瑶站在他身后:“脱了外衣。”
陆云生回头看她,愣住了。
“脱。”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陆云生迟疑了一下,脱下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寒气立刻穿透布料,贴在皮肤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上去躺着。”
陆云生爬上寒玉床,刚躺下去,就像被烫了一样弹起来——不,不是烫,是冷,冷到骨头里。他觉得自己的脊背像贴在一块冰上,五脏六腑都要冻住了。
“躺着别动。”沈清瑶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
她的手很凉,但和寒玉床比起来,居然算暖的。
“运转心经,意守丹田。”她在床边坐下,语气平淡,“寒气入体时不要抗拒,引导它走经脉。”
陆云生咬着牙,闭上眼睛,按照《寒玉心经》的法门运气。寒气从脊背涌入,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无数条冰蛇在体内游走。
他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额头却渗出冷汗。
沈清瑶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月光从石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依旧冰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
半个时辰后,陆云生终于适应了一些,颤抖渐渐平复。
“可以了。”沈清瑶站起来,“今日到此为止。”
陆云生睁开眼睛,嘴唇发紫,声音发颤:“师父……我……我还能再躺一会儿。”
沈清瑶看了他一眼:“贪多嚼不烂。下来。”
陆云生艰难地从寒玉床上爬下来,双腿发软,差点摔倒。沈清瑶伸手扶了他一把——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子。
“去外间睡。”她说,“明日继续。”
陆云生点点头,踉踉跄跄地走出小石室。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师父,你小时候也睡寒玉床吗?”
沈清瑶沉默了一下:“睡过。”
“疼吗?”
“疼。”
“那你怎么忍的?”
沈清瑶没有回答,只是说:“去睡。”
陆云生不敢再问,抱着外袍去了外间。
他躺在石床上,盖着薄被,觉得这张平时又硬又潮的石床,此刻居然像棉花一样柔软温暖。
和寒玉床比起来,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地方是冷的了。
他苦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小石室的门开了,沈清瑶走出来,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假装睡着。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自己身上——是那件白色的外袍。
然后,脚步声远去,小石室的门关上了。
陆云生攥紧外袍的衣角,把脸埋进去。
外袍上有淡淡的梅花香。
他在这香气中沉沉睡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云生渐渐适应了寒玉床。
从一开始躺半个时辰就冻得发抖,到后来能躺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甚至整夜。他的内力增长得很快,快到沈清瑶都有些意外。
“你资质不错。”有一天,她难得地夸了一句。
陆云生正在练剑,听见这话,手腕一抖,剑尖差点刺歪。他收了剑,回头看着沈清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师父,你说我资质不错?”
沈清瑶移开目光:“继续练。”
陆云生咧嘴笑了,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笑。
沈清瑶没有看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笑出来。
秋天到了,寒玉谷中的老梅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潭边,像一把没有撑开的伞。
这天午后,陆云生在灶房洗碗,忽然听见谷口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放下碗,跑到谷口去看。
三个人站在谷口外。
领头的是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腰悬长剑,眉宇间带着骄横之气。他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厮,一人捧剑,一人捧盒。
“你是何人?”锦衣少年看见陆云生,皱眉问道。
陆云生没答话,反问道:“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放肆!”一名小厮喝道,“这位是天璇阁阁主之子,赵少侠赵灵昭!这后山是天璇阁的地界,我们想来就来,还用得着你过问?”
陆云生心中一沉。
他知道赵灵昭。赵铁衣的儿子,赵灵珊的弟弟,天璇阁的小少主。听人说,此人从小娇生惯养,性情跋扈,阁中弟子都怕他。
“我师父说了,寒玉谷不许外人进入。”陆云生堵在谷口,“你们回去吧。”
赵灵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就是那个被沈清瑶捡回来的野种?”
陆云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听我爹说了。”赵灵昭踱步上前,慢悠悠地说,“你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我爹心善才收留你。没想到你是个刺头,在前山待不住,被打发到这冷宫一样的鬼地方来。”
“我不是野种。”陆云生攥紧拳头。
“那你爹是谁?你娘是谁?”赵灵昭歪着头,“说出来听听。”
陆云生说不出。
他不知道父母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死。他只知道母亲临死前把他推进一个狗洞,说了一句“别出来”——然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赵灵昭见他不说话,大笑起来:“连自己爹娘都不知道,不是野种是什么?”
陆云生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动手。
他想起沈清瑶的话——“若有二心,逐出山谷,永不录用。”如果他和赵灵昭动手,就是惹事,就是二心,就会被赶走。
他不想被赶走。
他退后一步,让开谷口:“你可以进去,但我要先去禀报师父。”
赵灵昭嗤笑一声,带着两个小厮大步走进谷中。
沈清瑶正坐在寒潭边吹箫。
箫声清越,在山谷中回荡。赵灵昭走进来时,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
赵灵昭站在三步之外,抱拳道:“沈师姐,家父让我来送些过冬的物资。”
身后的小厮捧上盒子。
箫声停了。
沈清瑶放下玉箫,淡淡地看了赵灵昭一眼:“放下吧。”
赵灵昭使了个眼色,小厮把盒子放在石屋门口。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绕着寒潭走了一圈,目光在谷中扫来扫去。
“沈师姐,这寒玉谷当真冷清。”他笑着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闷吗?”
“不闷。”
“那这个野……这个小师弟,还听话吧?”赵灵昭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陆云生。
沈清瑶站起来:“送完了就回去。”
赵灵昭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不习惯被人这样赶,但面对沈清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不敢发作。
“沈师姐,我还有一件事。”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下月初八,家父五十大寿,请师姐和这位小师弟一同赴宴。”
沈清瑶接过信,没有看:“知道了。”
赵灵昭又看了陆云生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轻蔑:“小师弟,到时候可别丢了我天璇阁的脸。”
说完,他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陆云生站在谷口,看着赵灵昭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过来。”沈清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云生走回去。
沈清瑶把信放在石桌上,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赵灵昭?”
“不认识。”
“他说的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陆云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师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我不在意。”他低下头,“他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我爹娘是谁。”
沈清瑶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她忽然说。
陆云生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我自幼被前阁主收养,不知父母是谁。”沈清瑶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以,你我不是师徒。是同病相怜。”
陆云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第一次觉得,师父不是一块冰冷的玉,而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初八那天,陆云生第一次走出寒玉谷。
沈清瑶换了一身白衣,依旧是素净淡雅,只是在发间别了一支白玉簪。陆云生穿着沈清瑶给他做的新衣——青色的棉袍,袖口绣着几朵梅花,针脚细密。
“走吧。”沈清瑶走在前面。
陆云生跟在她身后,走出谷口,走过山路,走进天璇阁的前山。
前山热闹得不像话。
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到处都是人。有穿道袍的道士,有披袈裟的和尚,有腰悬长剑的江湖客,有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觥筹交错,谈笑声此起彼伏。
陆云生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有些紧张,紧紧跟在沈清瑶身后。
沈清瑶一出现,周围的人就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投向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投向她不染纤尘的白衣,投向她腰间那支白玉箫。
“沈姑娘来了。”
“天璇阁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可惜太冷了,像个冰雕。”
“听说她那个小徒弟也来了,就是那个父母双亡的野孩子。”
窃窃私语像蚊蝇一样嗡嗡地响。陆云生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敢看人。
沈清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抬头。”她说。
陆云生抬起头。
“看着我。”
陆云生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冰冷,但冰冷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寒潭中的水,平静、深邃、不动如山。
“别人说什么,与你无关。”沈清瑶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你是我的徒弟。我认可的人,不需要别人认可。”
陆云生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宴席设在正殿前的广场上,摆了上百桌。沈清瑶被安排在主桌旁的位置,陆云生坐在她身侧。
赵铁衣坐在主位,满面红光,正与宾客寒暄。他看见沈清瑶,点头笑了笑,又看了陆云生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
赵灵昭坐在赵铁衣身边,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玉佩,神情得意。他的姐姐赵灵珊坐在另一侧,约莫十一二岁,生得明眸皓齿,眉眼间有几分林若水的影子。
陆云生注意到,赵灵珊一直在看他。
那目光算不上友好,带着审视,带着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居高临下。
宴席进行到一半,赵灵昭忽然站起来,举杯走到陆云生面前。
“小师弟,我敬你一杯。”他笑着递过酒杯。
陆云生不会喝酒,但他不敢拒绝,接过来喝了一口。酒辛辣刺喉,呛得他直咳嗽。
赵灵昭哈哈大笑:“果然是野孩子,连酒都不会喝。”
周围的宾客也跟着笑了起来。
陆云生的脸涨得通红。
“灵昭,坐下。”赵铁衣沉声道。
赵灵昭耸耸肩,回到座位上。但他没有消停,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赵灵珊说了句什么。赵灵珊抿嘴一笑,站了起来。
“沈师姐。”赵灵珊走到沈清瑶面前,笑着说,“听说你这位小徒弟武功练得不错,我能不能请他在大家面前露一手?”
沈清瑶看了她一眼:“不必。”
“沈师姐别这么小气嘛。”赵灵珊歪着头,“今天是家父的寿宴,就当是助助兴。”
宾客们纷纷起哄:“露一手!露一手!”
陆云生坐在那里,手足无措。他会的武功不多,不过是扎马步、走梅花桩、几招入门剑法,哪里拿得出手?
“去。”沈清瑶忽然说。
陆云生看向她。
“去让他们看看。”沈清瑶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陆云生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信任。
他站了起来。
赵灵珊拍手笑道:“好!来人,取剑来!”
一名弟子捧上一柄木剑。
陆云生接过剑,走到广场中央。上百双眼睛盯着他,有期待的,有看戏的,有不屑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寒玉谷中的日子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寅时的经文,辰时的杂务,午时的马步,深夜的寒玉床。沈清瑶的面容,沈清瑶的箫声,沈清瑶那一句“你我不是师徒,是同病相怜”。
他睁开眼睛,木剑刺出。
那一剑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尖在空中划过的轨迹。
但那一剑也很稳。
稳到剑尖没有一丝颤抖,稳到剑锋劈开秋风时,发出清越的鸣响。
陆云生舞了一套剑法。
不是天璇阁的剑法,而是沈清瑶教他的入门三十六式。每一式都朴实无华,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身法,只有扎扎实实的一刺、一劈、一撩、一抹。
但他的每一剑都带着劲风。
那是内力外放的表现——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内力,在座的高手们都看呆了。
一剑收势,陆云生抱剑而立。
广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赵铁衣第一个鼓起了掌。
“好!”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沈师妹,你教的好徒弟!”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陆云生站在那里,脸红了,眼眶也红了。他看向沈清瑶的方向——
沈清瑶坐在那里,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似乎忘了放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不是笑,只是一点点弧度,像寒潭中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但陆云生看见了。
他看见师父的嘴角动了。
他想欢呼,想跳起来,想跑过去抱住她——但他忍住了。他只是抱着木剑,遥遥地看着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沈清瑶垂下眼帘,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酒遮住了她脸上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暖意。
宴席散后,沈清瑶带着陆云生回寒玉谷。
月色如水,山路寂静。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说话。
走到谷口时,陆云生忽然停下脚步。
“师父。”
沈清瑶回头。
“我今天……没给你丢人吧?”他的声音有些忐忑。
沈清瑶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依旧冰冷,但眼睛里有一种陆云生从未见过的光。
“没有。”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谷中。
陆云生站在谷口,看见她的白衣被月光染成银色,看见寒潭中的水映出她的倒影,看见老梅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忽然觉得,这寒玉谷中的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