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孤雁入谷
南宋淳祐年间,大雪封山。
赵铁衣牵着一名十岁男孩的手,站在天璇阁偏殿外。男孩衣衫褴褛,瘦得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雪地里饿了三天的狼崽子。
“云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赵铁衣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孩陆云生不答话。他的目光穿过偏殿半掩的木门,死死盯着殿内那座寒玉雕成的仙女像——玉像通体莹白,衣袂飘飘,眉眼低垂,仿佛随时会从莲花座上走下来。
“赵大侠,阁主有令。”一名青衫弟子匆匆赶来,抱拳道,“此子顽劣,送去寒玉谷,由沈师姐管教。”
赵铁衣眉头一皱:“寒玉谷?那是沈清瑶清修之地,她十年不收徒了。”
“正是阁主的意思。”那弟子压低声音,“阁主说,此子性情孤僻,留在前山恐生事端。沈师姐性子冷,正好磨一磨他的锐气。”
赵铁衣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他站起身,牵着陆云生往后山走。
雪越下越大,山路崎岖难行。陆云生脚上只穿着一双破草鞋,脚趾冻得发紫,却一声不吭。赵铁衣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
“云生,你恨不恨赵叔叔?”赵铁衣忽然问。
陆云生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饭吃。”陆云生说得很平静,“给我饭吃的,就是恩人。恩人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赵铁衣心头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孩子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半年,靠偷狗食、捡烂菜叶活下来,心性早就被磨得比铁还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谷口。谷口两侧石壁上爬满了枯藤,藤上挂着冰凌,风从谷中吹出来,冷得刺骨。
“到了。”赵铁衣站在谷口,没有进去。
陆云生探头往里看——谷中云雾缭绕,看不清深处有什么,只能隐约看见一株老梅斜斜伸出,枝头压满了雪。
“你自己走进去。”赵铁衣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递给他,“从今日起,你师父叫沈清瑶。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若敢逃出来,赵叔叔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陆云生接过干粮,没有道谢,转身便往谷中走去。
赵铁衣站在谷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被浓雾吞没,低声自语:“沈姑娘,这孩子是一块没开刃的刀,交给你了。”
寒玉谷比陆云生想象的要大。
谷中四面环山,只有头顶露出一线天空。谷底有一潭寒泉,泉水碧绿,冒着森森白气。潭边立着一间石屋,屋前种着一株老梅,梅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
石屋的门开着。
一个白衣女子盘膝坐在寒潭边的一块青石上,长发及腰,面若冰霜。她闭着眼睛,手指轻抚一柄玉箫,箫声如泣如诉,在空谷中回荡。
陆云生站在十步之外,一动不动。
他见过漂亮的女人。赵铁衣的夫人林若水就是出了名的美人,眉眼含笑,说话像春风拂面。但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她的美冷得像刀,像雪山顶上的月光,像深潭底处的寒玉,让人不敢靠近,又移不开眼。
箫声停了。
“你叫什么?”女子没有睁眼。
“陆云生。”
“几岁?”
“十岁。”
“从今日起,你叫我师父。”她终于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谷中的寒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不喜欢多话的人。若有二心,逐出山谷,永不录用。”
陆云生攥紧拳头。他平生最恨被人命令。
但那张脸实在太冷,冷到他不敢造次。他咬了咬牙,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师父。”
沈清瑶站起来。
她比陆云生高出整整一个头,白衣胜雪,腰间束一条银色丝绦,脚踩一双白布靴。她走到陆云生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眼神太野。”她松开手,“要改。”
陆云生梗着脖子不说话。
沈清瑶不再看他,转身走进石屋。陆云生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石屋不大,一分为二。外间是练功房,墙上挂满了刀剑,地上铺着青石板,寒气从脚底往上冒。里间是卧室,只有一张石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石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枕头是一块方形的青石。
“这是你的床。”沈清瑶指了指石床。
陆云生摸了摸被褥,冰凉潮湿,忍不住问:“师父睡哪?”
沈清瑶没回答,推开里间的一扇小门。门后是一个更小的石室,正中放着一张通体莹白的床,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寒玉床。”沈清瑶淡淡道,“我睡这里。”
陆云生凑过去看了一眼,隔着三步远就觉得寒气扑面,脸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沈清瑶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笑,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今日你先休息。”她转身走出石屋,“明日寅时,起来练功。”
陆云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这寒玉谷也没有那么冷。
这一夜,陆云生没有睡好。
石床太硬,被褥太潮,谷中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清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女子,会有那样的眼神。
不是冷漠,是空洞。
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陆云生想起自己流落街头那半年,也有过那样的眼神。饿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恨,不怨,不想,只是空。
直到赵铁衣把他从雪地里捡起来,给了他一碗热粥,他的眼睛才重新有了光。
“师父的眼睛里,没有光。”陆云生在心里说。
寅时,天还没亮。
陆云生被一阵箫声惊醒。他披上外衣走出石屋,看见沈清瑶依旧坐在寒潭边的青石上,吹着那支玉箫。箫声清冷,像冰凌碎裂的声音。
“过来。”她放下玉箫。
陆云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跪下。”
陆云生跪下。
沈清瑶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丢在他面前。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寒玉心经。
“这是本门内功心法,你先背下来。”她说,“三天之内背不会,就离开寒玉谷。”
陆云生翻开册子,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全是“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之类的术语。他认识的字不多,勉强读了两行就卡住了。
“我……我不识字。”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沈清瑶沉默了片刻。
“抬起头。”
陆云生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教你。”她说。
她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陆云生身边,蹲下身,指着册子上的第一行字:“‘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读。”
“天地……有正……气。”陆云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杂然赋流形。”
“杂然……赋流形。”
“再读。”
陆云生又读了一遍。沈清瑶点点头,又指下一句。
就这样,她一句一句地教,他一句一句地学。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寒潭中的白气越来越浓,老梅上的雪被风吹落,落在两人肩头。
沈清瑶没有拂去,陆云生也没有。
辰时,沈清瑶站起来。
“今日先到这里。”她转身走向石屋,“去煮粥。”
陆云生愣了一下:“煮粥?”
“灶房在石屋后面,米在缸里。”沈清瑶头也不回,“你是我徒弟,不是客人。从今日起,劈柴、煮饭、洗衣、打扫,都是你的事。”
陆云生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赵铁衣说过的话:“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于是他转身去了灶房。
灶房很小,只有一个土灶、一口铁锅、半缸米。陆云生蹲在灶前,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把火生起来。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脸上糊了一层灰。
粥煮好时,已经快午时了。
陆云生盛了一碗端到石屋,沈清瑶正坐在木桌前看书。她接过碗,看了一眼粥——粥煮糊了,米粒还是硬的,汤水浑浊发黑。
她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
陆云生紧张地看着她。
“盐放多了。”她放下碗,“明日少放半勺。”
“……是,师父。”
沈清瑶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把脸擦了。”
陆云生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帕子上沾满了灰,他有些不好意思,想把帕子还回去,又觉得脏了不该还。
“留着吧。”沈清瑶端起碗,继续喝粥。
陆云生握着帕子,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东西了。
此后的日子,像寒潭中的水一样平静地流过。
每天早上寅时,沈清瑶教陆云生识字、背心经。辰时,陆云生做早饭、洗衣、打扫。午时,沈清瑶教他基本功——扎马步、站桩、走梅花桩。酉时,陆云生做晚饭、劈柴。戌时,两人各自回房,一夜无话。
陆云生发现,沈清瑶几乎不说话。
她不说“早安”,不说“晚安”,不说“你做得好”,也不说“你做得不好”。她只说必要的话——“马步再低一寸”“字写歪了”“水烧开了”。
她也不笑。
陆云生从没见她笑过。
有一次,他在老梅树下捡到一只冻僵的麻雀,捧在手里暖了半天,麻雀活了过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他高兴得跳起来,回头想跟师父说,却看见沈清瑶站在石屋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只麻雀而已。”她转身进屋。
陆云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甘心。
“总有一天,我要让师父笑一次。”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第七天的夜里,陆云生被噩梦惊醒。
他梦见父母的脸,模模糊糊,像水中的倒影。他想伸手去抓,一碰就碎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听见外间有动静。他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沈清瑶坐在练功房的蒲团上,手里握着玉箫,没有吹,只是握着。
月光从石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像白天那样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疲倦。
“师父?”陆云生轻声喊。
沈清瑶抬起头,看着他。
“做噩梦了?”她问。
陆云生点点头。
“过来。”
陆云生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沈清瑶把玉箫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云生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忽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也常做噩梦。”
陆云生睁大眼睛。
这是沈清瑶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后来呢?”他小心翼翼地问。
“后来就不做了。”沈清瑶的声音很轻,“因为我知道,醒着比梦里更冷。”
陆云生听不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
那一夜,沈清瑶破天荒地没有赶他回房。两人就这样坐在月光下,谁也不说话,直到东方发白。
陆云生靠着墙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外袍。
沈清瑶不在。
外袍上有淡淡的梅花香。
陆云生把外袍叠好,放在石床上,走出石屋。
晨雾中,沈清瑶依旧坐在寒潭边的青石上,吹着那支玉箫。
箫声如泣如诉,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但陆云生觉得,今天的箫声好像没有那么冷了。